又过了一年。
后山坡顶，七颗茶种全部发芽了。七株小茶苗围着小茶树长成半圈，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缘都有一道极细的金线——从母树那里继承来的，初代碎片的金光。
小茶树长高了很多，已经到三才叶的腰了。今年第一次开花，白色的，很小，开了满满一枝。阿萤每天放学都跑上来看。数花苞，数开了几朵，数谢了几朵。谢了的花会结茶籽，她数茶籽数得更认真。
三才腾来的时候，三才叶正在坡顶给茶苗浇水。
三才腾的白衣终于沾了灰。不是衣摆，是整件衣服都灰扑扑的。他走了很远的路。本命核还是核桃大小，三道裂痕还在，但茶基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青。
“堂兄。“
“堂弟。“三才腾在老松树下坐下。看着那八株茶树，看了一会儿。“初代在哪里。“
三才叶指了指小茶树。“在这里。碎片化成了金光，沿着树根爬进了每一片叶子。这棵茶树就是她。不是复活，是另一种活着。“
三才腾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坡顶，八株茶树的叶子一起沙沙响。
“我全部想起来了。选了忘记之后的所有事，全部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想起我抽过的每一个人的脸。想起师父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想起我把玉罐交给你那天，白衣上沾了灰。“
“然后呢。“
“然后我走遍了所有我抽取过命元的人去过的地方。散修，凡人，宗门修士。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死了。活着的我给他们泡茶道歉，死了的我找到他们的坟，在坟前泡一杯茶。“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茶杯。杯底有一圈极淡的茶渍，洗不掉的。走了这么远的路，泡了这么多杯茶，杯底的茶渍一层叠一层。
“债还不完。但还在还。“
三才叶从茶壶里倒了一杯野茶递给他。三才腾接过，喝了一口。
“甜的。“
“嗯。我娘炒的。火候刚好。“
三才腾把茶喝完。杯底又叠了一层茶渍。他把茶杯收进怀里。
“我走了。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好。“
三才腾站起来。走到坡顶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八株茶树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某种很轻的笑。像泡过无数遍的茶叶底，最后泡出了一点点甜。
然后他下山了。白衣灰扑扑的，消失在野茶树丛里。
阿萤八岁生日那天，三才叶泡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老茶树下，一杯自己端着。阿萤蹲在旁边，看着那杯放在树下的茶。
“这杯给谁。“
“给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阿萤没有追问。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茶杯旁边。糖纸上印着一朵红色的花。
“糖也给她。甜的。“
三才叶把自己那杯茶喝完。苦完了之后，有一点点甜。阿萤给的糖，老板娘炒的茶，老杨采的水，父亲修的壶，宋远攒了十五年的怨气换来的安宁。全部泡在这一杯里。
他放下茶杯。杯底有一小圈茶渍，淡金色的。
坡顶上，八株茶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小茶树今年开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着小小的茶籽，嫩绿色，比米粒还小。
阿萤蹲在树下数茶籽，数到第十五颗就数乱了。从头再数。数到第十七颗又乱了。她皱起鼻子，不数了。
“哥哥。茶籽什么时候能种。“
“明年春天。“
“种在哪里。“
三才叶看着满坡的野茶树。从坡顶到坡脚，从茶馆后山到青玄山，从青玄山到茶塚，从茶塚到所有生长着野茶树的地方。
“种在哪里，哪里就是茶山。“
阿萤点了点头。她把数乱的茶籽又数了一遍，还是没数清楚。不数了，跑去追萤火虫。萤火虫在茶丛间一明一灭，她追着跑，布娃娃的胳膊在风里晃。红绳扎得很紧，不会掉了。
三才叶坐在老松树下。面前摆着两只空茶杯。一杯喝完了，一杯还满着。满着的那杯旁边放着一颗糖，糖纸上的红花在夕阳里红得发亮。
风吹过坡顶。八株茶树一起沙沙响。茶香混着松香，飘得很远。
古镇的茶馆还在开。
每天早上，老板娘起来烧水。灶火旺旺的。男人在院子里劈柴，劈完码整齐。老杨采茶回来，茶篓里装满嫩绿的茶青。宋远偶尔来，斗笠压得很低，坐在老茶树下喝一杯就走。三才叶泡茶，手腕会顿一下，和他爹一模一样。阿萤放学回来，趴在茶桌上写描红本。写到“茶“字的时候，写得特别慢，一笔一划。
茶馆门口挂着阿萤画的灯笼。红纸糊的，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片茶叶。灯笼下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在门框上。风大的时候灯笼会晃，红绳绷得笔直。但从来没有断过。
有一天，有客人问：“这茶叫什么名字。“
三才叶想了想。
“同命茶。喝一杯，延寿三年。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这杯，不折寿。只是普通的茶。“
客人喝了一口。“苦的。“
“苦完了就甜了。“
客人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是甜了。“
三才叶把茶壶端起来，给客人续了一杯。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极淡的雾。雾散开的时候，能看见后山坡顶那八株茶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阿萤的字越写越好。“茶“字写了几百遍，终于不歪了。她把写得最好的一张折起来，塞进布娃娃的衣服里。布娃娃的胳膊用红绳扎着，红绳是她从门框上解下来又系上去的。系了三回。第一回系在三才叶手腕上，第二回系在门框上，第三回系在布娃娃胳膊上。一根红绳，系过三个地方，最后还是系回来了。
账本还在写。老板娘每天记一行。今天记的是——“阿萤的茶字写正了。“明天记什么，不知道。但账本还厚，够记很多年。
后山的七颗茶种长成了七株小茶树。和小茶树一起，八株围成半圈。今年秋天，八株茶树都结了籽。三才叶把茶籽摘下来，装进一只布袋里。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等明年春天，种到更远的地方去。
宋微的女儿葬在三才家后山。
三才叶去看了。坟头的草长了一人高。他把草拔干净，在坟前泡了一杯茶。野茶，老板娘炒的，火候刚好。茶杯放在坟头，旁边放了一颗糖。阿萤让带的。
“你娘让我告诉你——她泡的茶，苦了三百年。现在不苦了。“
风吹过后山。满山的茶树沙沙响。坟头的草被拔干净了，露出下面的土。土里有一点极淡的金光。不是碎片，是种子。初代的碎片化成的种子，在土里沉睡了三年，终于等到了雨水。
他蹲下来，把土轻轻拨开。金光是从一颗茶籽里发出的。很小，外壳已经裂开了，嫩白的种仁顶开一条缝。三百六十年了。它一直在等。
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一株新的茶树。
三才叶把空茶杯收起来，走下山。走到山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茶树在风里摇晃，像在挥手。
他转过身，继续走。
茶篓里装着八株茶树结的茶籽。沉甸甸的。等明年春天，种下去。
种在哪里，哪里就是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