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鞭声破空炸响,响彻整个东阳县。
云端之上。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凌空漫步,身形飘逸灵动,步步生莲。
诡异的是。
那身影竟无头颅。
手中软鞭轻扬,正悠然放牧羊群。
“咩咩……”
一群通体雪白的四角山羊踏空奔逃,蹄下似有无形云气托举。
它们在鞭声里瑟瑟发抖,发出一声声哀戚的啼鸣。
澄澈的羊瞳中,满是化不开的悲凉与绝望。
那无头人挥鞭的姿态,宛若踏空起舞,又似以天地为纸、长鞭为笔,在苍茫天穹间作画。
刹那间。
整个东阳县彻底沸腾。
县中凡人、修士,尽皆昂首望天,或凝眉沉思,或交头接耳。
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无头人虚空牧羊,是从南荒森林来的!”
“南荒森林可是修炼界顶级宝地,天材地宝遍地!可惜险象环生,步步杀机,寻常玄者进去必死!”
“这无头人,已是第二次现身东辰帝国了!他此番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群白羊能踏空奔逃,毫无滞涩!修为少说也是王者境,真让人艳羡!”
“切!你一个青铜玄者,也敢妄议王者境,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哼!我二伯四叔都是实打实的白银玄者!”
“白银又算什么?我爹是货真价实的黄金玄者,动动手指碾死你!”
“都别吵了!你们没发现吗?他两次现身,都朝着西边去!”
“西边是……平安县,难道那里藏着惊天宝藏?”
一语既出,周遭的议论声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平安县方向,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疑与炽热。
……
平安县,九阳镇,高家村。
一间宽敞的教室里。
上百个五至九岁的凡童正凝神听课,空气中弥漫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
讲台上,女老师声音清脆悦耳,如山涧清泉叮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凡童五至九岁间,若能诞生道种,便可开辟气海,踏入玄者之途。”
“玄者五大境界:青铜境、白银境、黄金境、玄王境(王者境)、玄神境(大神境)。”
“能否诞生道种,一看父母血脉传承,父母皆是玄者,子女概率大增;二看自身对玄途的渴望,心念越炽烈,机缘越深。”
女先生话锋一转,语气郑重。
“凡人与玄者,不仅力量云泥之别,寿命更是天差地远!”
“凡人无病无伤顶多活一百二三;青铜玄者起步二百年寿元,每升一星增寿二十载;白银玄者起步五百年,黄金玄者更是坐拥八百年光阴……”
教室里的凡童们神色各异。
有的双目灼灼,眼底满是对玄者之路的无限向往。有的眉头紧锁,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迷茫。还有的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浅笑,眼神里燃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唯有高纯。
他仍旧挺直背脊,如松般端坐着,面上竭力维持着往日里那份淡然平静的模样。
可他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老师的话语,像一道无形的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不断回响。
每一次回荡,都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紧。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攥住那颗跳动的心,一点一点收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今天。
距离他的九岁生辰,只剩下三天了!
“再过三天……”高纯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不能诞生道种,就只能一辈子当凡人了!”
父亲高长河眼中的期盼,像两团燃烧的火,在他记忆里灼灼发烫。
亲人们那些沉重的叹息,像巨石般压在心上。
乡亲们私下的议论,那些窃窃的低语、那些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里。
他又想起往日。
想起那些围在自己身边前呼后拥的小伙伴们,想起村民们交口称赞时脸上的笑容,想起父亲拍着自己肩膀时眼里的骄傲……
可现在。
眼眶骤然发烫。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鼻尖,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眼眶决堤而出。
高纯死死咬紧下唇。
用力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才勉强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流泪。
他是高家村的少村长。
绝不能丢了父亲高长河的脸面!
“叮铃铃……”
悠长的下课铃划破了晌午的沉寂,上午的课程总算落下帷幕。
女老师眼神复杂地瞥了高纯一眼,便急匆匆离开了教室。
她要赶去开会。
昔日里围在高纯身边打转的凡童们,此刻都三五成群地涌出课堂。
没有一个人再像往常那般,一窝蜂地凑到高纯跟前,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少村长”。
没有人。
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都没有。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目光像是掠过一件无足轻重的旧物,淡漠得让人心寒。
高纯的眼睛红了。
眼眶里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打转,被他死死咬着牙逼了回去。
心中的愤懑与委屈,如冲破堤坝的滔滔洪水,猛烈地冲击着心房,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他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将这蚀骨的憋闷尽数倾吐出来。
否则,他怕自己会被这股汹涌的情绪活活吞噬。
他猛地站起身。
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发了疯似的冲出教室,朝着村后那片寂静的小树林狂奔而去。
踉跄而急切的身影,吸引了正蹦蹦跳跳往家赶的同窗们。
一时间。
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嗡嗡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哟,这是没能诞生道种,成不了玄者,急眼了?”
“啧啧,就他这样的废物,也配当咱们高家村的少村长?呸!”
“可不是嘛!前几年我还凑上去巴结他,现在想想,真是瞎了眼……”
“看他平日里课业拔尖,格斗术又厉害,还真以为他铁定能诞生道种成玄者呢,原来就是个空有皮囊的废柴……”
“嘘……小声点!他爹不但是村长,更是咱高家村第一高手。他姐姐、姐夫也都是威名赫赫的白银玄者……”
“人家背景摆在这儿,就算成不了玄者,那也是高高在上的少村长,咱们可惹不起……”
这些话。
像一把把淬了剧毒的尖刀,狠狠扎进高纯心脏。
一刀,又一刀。
血肉模糊。
高纯呼吸猛然一滞,胸口那股憋闷翻涌得更加剧烈,几乎要冲破喉咙。
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
几乎是拼了命地朝着小树林深处狂奔,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穷追不舍。
不,比洪水猛兽更可怕。
那是嘲讽,是轻蔑,是被曾经的簇拥者踩进泥泞里的绝望。
……
高纯一头扎进小树林的浓荫里。
粗糙的枝桠刮过他的脸颊,划出几道火辣辣的红痕,他却浑然不觉。
“废物”“空有皮囊”“配不上少村长”……
那些尖酸刻薄的字眼,像附骨之疽般死死黏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回荡、撕咬、啃噬。
“吼——!”
高纯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怒吼。
那声音沙哑、撕裂,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生生挖出来的,裹挟着无尽的愤懑与绝望。
他攥紧拳头,裹挟着满腔怨愤,狠狠砸向身旁那棵苍劲粗壮的古树。
“砰——!”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响,震得树身剧烈摇晃。枯黄的树叶簌簌落下,像是被这一拳震碎了魂魄。
往日的荣光,如星辰般在记忆里闪耀:
学堂之上,课业成绩永远独占榜首,无人能及;演武场中,格斗术一直冠绝同辈,无人能敌……
可如今。
他偏偏卡在了道种诞生这道天堑之前!
寸步难行!
凭什么?!
他不甘心!
“砰!”
“砰!”
“砰……!”
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树干上。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小树林里回荡,震得枝头的枯叶打着旋儿簌簌飘落,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希冀,一片一片,坠入尘埃。
拳骨撞在粗糙皲裂的树皮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殷红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两滴,很快染红了整个拳面。
鲜血又一点点浸透深褐色的树干纹路,晕开一朵朵凄厉的血花,像是用生命在控诉。
可高纯浑然不觉。
所有的知觉,早已被翻涌的绝望和不甘吞噬殆尽!
他只知道砸。
不停地砸。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心中那蚀骨的憋闷与痛苦。
那痛苦太深太重,像一座山压在心上,压得他快要窒息,快要疯掉!
“为什么?!”
他猛地仰头,对着铅灰色的、沉沉欲坠的天穹,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到底为什么不能诞生道种?!”
声音里裹挟着无尽的不甘,震得林间倦鸟惊飞,落叶纷飞。
他要吼出来!
把所有的憋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全都吼出来!
吼碎这该死的命运!
吼破这捉弄人的天道!
他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个碌碌无为的凡人!
不甘心被那些曾经巴结他的人轻蔑嘲笑,被他们踩在脚下,碾落成泥!
“我父母皆是名动一方的玄者!”
“我姐姐是玄者!姐夫是玄者!就连比我小两岁的外甥都成了玄者!”
“为何偏偏是我?为何我不能诞生道种?!”
高纯再度仰头,对着苍茫无垠的天穹,发出震彻云霄的怒吼。
声音里的悲愤与不甘,几乎要将凝滞的空气撕裂,要将这片小树林震塌!
“贼老天!你待我何其不公!!”
狂风骤起,林间的树木剧烈摇晃,仿佛在呼应他的怒吼。
乌云越压越低,沉闷的雷声在天际隐隐滚动,像是天道的回应,又像是无情的嘲讽。
高纯死死咬着牙,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天穹,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贼老天!”
“若能赐我道种!”
“我愿折寿百年!”
“我愿献祭一半生命!”
“我愿此生没有女伴侣……”
这吼声是他最虔诚的心魂祷祝,字字泣血,声声震彻云霄!
狂风卷着他的怒吼,冲向那片铅灰色的苍穹。
这吼声是他最刻骨的不甘呐喊,语语含恨,声声撼动乾坤!
雷声隆隆,与他撕心裂肺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像是天地间最悲壮的交响。
这吼声是他最决绝的逆天誓言,句句决绝,誓要劈开宿命!
古树上,他拳头上的鲜血还在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枯黄的落叶上,殷红刺目。
这吼声是他最炽热的求道执念,寸寸无悔,誓要踏破桎梏……
哪怕以命相搏!
哪怕与天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