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人虚空牧羊的身影,早已化作一缕虚无残影,彻底消弭于平安县的天穹之上。
连半分气息,都未曾遗留。
林间只余高长河与高纯父子二人。
风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高长河瞥见儿子脸上那股按捺不住的激动……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告诉全世界”的雀跃。
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傻小子,性子跳脱,素来爱出风头。
如今得了这等逆天机缘,怕是转头就会四处炫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五色道种!
可此事若泄……
便是灭顶之灾!
高长河眸光一沉,当即跨步上前,一把攥住高纯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高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高纯耳中。
“你诞出五色道种这件事……绝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此事一旦泄露,你我父子,乃至整个高家村,都要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高纯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还来不及反应,高长河的右掌已然贴上他的丹田。
“控术:四象封印。”
刹那间。
萦绕着风、雷、光、暗四象玄奥的淡蓝色玄力符文,不断自高长河掌心窜出。
那些符文如灵蛇吐信,蜿蜒游走,循着高纯的肌肤肌理,瞬息间钻入丹田深处。
高纯只觉丹田内猛地一滞。
那颗正欢腾跳跃的五色道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蓝芒如水退潮,悄无声息地隐入深处;绿辉似叶藏林,刹那间消失无踪。
只余下红、黄、紫三色,在丹田中缓缓沉浮。
那光芒温润内敛,看上去与寻常修士的三色道种,别无二致。
高纯怔住了。
他抬眸看向父亲,眼底满是惊愕与困惑。
父亲明明只是白银境修为……这是整个高家村、整个九阳镇都知道的事。
可方才那道四象封印,玄奥精妙,符文流转间隐隐透着某种古老晦涩的气息,哪里是区区白银境能施展出来的?
难道……
父亲一直都在隐藏真实修为?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闪过,却来不及深究。
高长河缓缓收回手掌。
指尖残留的符文微光如萤火般渐渐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他凝视着儿子的双眼,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高纯。”
“从今往后,无论对内对外,哪怕是你姐姐那样的至亲,你也只能说自己诞生了三色道种。红、黄、紫,攻、守、刺兼备。”
“五色道种的秘密,绝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分毫。”
“否则,滔天灾祸必会接踵而至。”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压着千钧之重。
高纯眉头微蹙,忍不住追问:“父亲,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他不过是个刚刚诞生道种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高长河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历经世事沧桑后,才有的深沉与警醒。
“修炼界水深似海,人心叵测。”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锤。
“你这五色道种,是亘古未有的逆天机缘。”
“寿元将尽的老怪物,会动用夺舍之术,将你的肉身占为己有……你的道种,你的天赋,你的一切,都会成为他人续命的养料。”
“野心勃勃的宗门势力,会不择手段将你掳走,或囚为禁脔,或炼为工具,让你永生永世不得自由。”
“掌握权力的豪绅门阀,为了扼杀潜在威胁,会直接派兵踏平高家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顿了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你必须懂。”
高纯怔怔地听着,后背渐渐渗出一层冷汗。
那些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他所有的雀跃与得意。
他想起那些嘲讽他的同窗,那些鄙夷他的目光……
可和父亲口中那些真正的“灾祸”相比,那些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父亲放心!”
“我一定守口如瓶!除了你我二人,这世上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我诞生了五色道种!”
那声音稚嫩,却掷地有声。
高长河看着儿子眼中的郑重,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极淡的浅笑。
那笑意稍纵即逝,却带着欣慰。
顿了顿,高纯又忍不住问道:“只是父亲……您封印了我的道种,我还能拥有绿色对应的淡绿色玄力,以及蓝色对应的淡蓝色玄力吗?”
这个问题,问得精准。
高长河眼底的欣慰更浓了几分,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
那动作轻柔,带着为人父者特有的温度。
“我这四象封印,只掩其形,不锁其力。”
“你丹田内的五色道种依旧完整,能量流转不受丝毫影响。
你依旧拥有淡绿色和淡蓝色玄力,只不过它们看上去无形无色,如同空气一般透明。
同时,也不会妨碍你研习五种对应术法。”
听闻此言,高纯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对外展露三色道种,实则仍是逆天五色。
既能藏拙避祸,又不耽误修行。
这四象封印,当真是神妙无穷!
他正要开口追问这封印的来历与修炼之法……
却被高长河抬手打断。
“为父还要回去继续主持村中会议。没法再与你细说,有什么疑问,等傍晚归家再一一解答。”
他话锋一转,又叮嘱道:“你且自行回去。家中书屋里藏着各种玄者典籍,你自去研读。”
“你既已诞下道种,便不必再去凡人的蒙学课堂。”
“从今日起,你要踏上的,是玄者的修行之路。”
话音落下。
高长河不再有半分耽搁。
他抬手撤去周遭那隐而不发的守护阵法......那阵法一直笼罩着这片区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林间荡开一圈淡淡的玄力涟漪,如水面波纹般向四周扩散。
下一瞬。
高长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破空而去。
只余衣袂翻飞的猎猎声响,在林间久久回荡。
......
高纯怔怔地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
守护阵法?
此地竟布有守护阵法?
那定然是父亲提前设下的后手......在自己尚未察觉之时,便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这么说来……
父亲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再联想起方才无头人虚空牧羊时,那道莫名涌入自己体内的无形之物……
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
还有那无头人……
他究竟是何来历?
这已是他第二次自南荒森林现身,此番入世,又到底怀着怎样的图谋?
那些被他放牧的白羊,每一头的修为少说也有王者境!可一群王者境的异兽,竟被他当成寻常牲畜一般驱赶放牧……
难道他的修为,已然触及了那传说中的大神境?
疑问越积越多,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翻涌不休。
却寻不到半点头绪。
高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
这些盘根错节的疑窦,凭他自己根本无从解开。
再说了,这些高深莫测的秘辛,哪里是他这个尚未开辟气海、踏入玄途的无名小卒能参透的?
当务之急……
是尽快开辟气海,真正踏入玄者之列。
唯有手握实力,才有资格去探寻这些藏在迷雾后的真相。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小树林。
脚步刚迈出一步,却又顿住。
等等。
一个念头突然窜入脑海,像是暗夜里骤然燃起的一簇火苗。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自己如今诞生道种,已是天纵之姿……哪怕被封印成三色,也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怎能不去那些昔日嘲讽自己的伙伴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一番?
那些刺耳的嘲笑声,那些鄙夷不屑的眼神,至今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深处。
“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村长儿子,连道种都诞生不了,废物一个!”
“仗着村长老爹撑腰,真当自己是高家村的天了!”
“没了村长儿子的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那些阴阳怪气的议论,哪怕只是背地里的窃窃私语,都像一根根淬毒的针,日夜刺着自己的自尊。
如今。
他诞生道种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嘲笑的“废物”了。
高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底燃起一簇灼热的火焰。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们当初如何尖酸刻薄地贬低嘲讽,今日,便要让这些人亲身体会那般滋味!
凡人之身时,自己便能凭本事压得同辈所有人抬不起头。
如今身怀五色道种…...哪怕被封印其二,也绝非他们能望其项背!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忍下那些嘲讽与鄙夷?
“废物?徒有虚名?”
高纯低笑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也带着压抑太久后终于可以释放的酣畅。
他猛地转身。
朝着村子的方向,大步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