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寻了处枝叶茂密的隐蔽丛林,暂且歇脚、恢复。
高纯靠在一棵老树根上,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却硬撑着没吭声。
他抬眼看了看同样狼狈的三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舅舅,快把这枚丹药服下,能好得快些!”
小外甥高承志话音未落,已急忙掏出一颗疗伤玄丹递到高纯面前。
那张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小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难得的紧张。
高纯接过丹药,心里一暖,嘴上却不忘打趣: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外甥主动孝敬舅舅了?”
高承志撇撇嘴,别过脸去:“爱吃不吃的……”
高纯笑着仰头咽下丹药。
丹药入口瞬间便化作一缕甘醇,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喉间缓缓蔓延,如溪流般淌遍四肢百骸。
不过片刻光景,他身上的灼痛便消散大半,缠身的伤势,已然基本痊愈。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暗自庆幸:
方才决意断后、抵挡母猪冲撞的瞬间,他早已调动大半淡黄色的玄力,紧紧附着在身前要害之处。
这手未雨绸缪,算是救了自己半条命。
他其实并未受太重的内伤,真正的伤势,是被野猪那千钧蛮力撞得凌空飞起,重重砸落在地的刹那,骨骼传来一阵剧烈震颤。
可王虎的状况,就远不如他这般顺遂了。
高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苍白的身影上,心头一紧。
即便服下了疗伤丹,王虎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显然是伤得不轻。
为了救他,王虎当时不顾一切,径直朝着野猪的獠牙撞去。
锋利的兽牙瞬间撕开他的皮肉,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虽已勉强止住血,却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愈合。
这般伤势,怕是得静心休养一段时日。
万幸的是,终究捡回了一条性命。
高纯攥紧了拳头。
四人此行任务未能完成,心头都沉甸甸的,兴致低落到了极点。
尤其是高承志,他紧绷着小脸,眉头拧成一团,垂着脑袋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那张平日里总是懒散、仿佛万事不挂心的脸上,此刻竟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与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纯深吸一口气。
他是队长。这时候,得他先开口。
“这次任务失败,最主要的错误在我。”
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瞬间驱散了几分四人之间的凝重。
“都怪我在引诱七头小猪时,只引来了两头,没能将另外五头一并引来。”
他坦然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目光扫过三人,“我是队长,这锅我背。”
李道丘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笃定:“这不是你的责任。”
他靠坐在一旁的树干上,神色依旧冷静,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
“我发现那头野猪追我的速度并不算快,根本没发挥出全部实力,而且越追越慢,它实在太聪明了。”
他顿了顿,看向高纯:“即便没听到小猪的惨叫,它大概率也会回头护崽,绝不会一直跟着我掉进陷阱里。
咱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有漏洞。”
高纯脸色微微一变,语气愈发恳切: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我是战队队长,连这点变数都没考虑到,责任依旧在我。”
他拍了拍胸口,自嘲道:“我这个队长,当得不够格啊。”
李道丘见状,连忙宽慰:
“这并非某个人的责任,我们四人都有份。
说到底,还是我们修为太低,才会陷入这般境地。”
他看向远处山谷的方向,轻声道:
“若是我们都已达到中位青铜,学会术法,今日的局面,或许就不同了。”
王虎因伤势过重,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背靠着树干,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缓缓起伏。
但听到高纯的话,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别瞎揽责任”。
向来懒散、有些小傲娇的高承志,此刻内心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画面,给年仅十岁的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话本里那些舍命相救的兄弟情,他虽看过无数遍,却从未有过真切的感受。
那些文字再精彩,终究只是纸上的故事。
可今天,当大野猪朝着他们三人猛冲过来时,舅舅高纯义无反顾第一个站出来断后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他心底。
紧接着,当舅舅陷入险境、命悬一线之际,王虎更是毫无犹豫,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便冲了上去。
那一刻,高承志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了。
那可是直面生死的险境,稍有不慎,便是性命难保啊!
更让他震撼的是,王虎和舅舅之间本就有间隙、有旧怨,可在生死关头,那些隔阂竟瞬间烟消云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双手,当时扔出了那张土墙符。
他当时根本没多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原来……话本里写的那些,是真的。
高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小外甥的异样。
他挪了挪身子,靠到高承志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高承志抬头看他,眼神还有些恍惚。
高纯温声安慰道:“不用想太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语气认真起来,盯着高承志的眼睛:
“这次要不是你突然祭出符箓,我和王虎恐怕都难逃一劫。你那张土墙符,卡的时间刚刚好,晚一秒都不行。”
他拍了拍高承志的肩膀,加重语气:“你才是最大的功臣,知道吗?”
高承志愣了愣,眼眶微红。
高纯见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笑:
“放心,你用掉的符箓,舅舅都记着。将来一定十倍还你,给你买更多精彩的话本。”
听到“话本”二字,高承志黯淡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抹光亮。
他下意识追问:“十倍?真的?”
“真的。”高纯拍着胸脯,“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想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
什么《荒天帝重生》《诡秘大帝》……全套给你搬回来。”
高承志的眼睛越来越亮,小脸渐渐舒展了些。
高纯心里暗笑:这小外甥,果然还是话本最好使。
经此一战,高承志的内心受了极大触动。
不只是舅舅高纯与王虎的舍命互救,还有逃命时他与李道丘的默契配合,四人一路齐心协力、彼此扶持。
那份不分你我的坚守,让他真切体会到了团队的力量。
这同伴间相护相惜、舍命相救的情谊,比话本里的笔墨、耳边听来的传说,更有冲击力,也更撼动人心。
他偷偷看了一眼高纯,又看了一眼王虎,心里默默记下了什么。
一旁素来沉默寡言的李道丘,此刻心底亦是翻江倒海。
纵使向来冷静,他的心境也被深深撼动了。
他静静凝望着高纯,只觉自己这个发小,当真是最合格的战队队长。
战队遇困,他第一个挺身断后;战后复盘,他第一个主动担责;队员心受冲击,他第一个温言安慰。
这便是他的发小高纯。
李道丘心中满是欣慰,更为有这样的发小、这样的队长感到骄傲。
更让他动容的是,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玄者。
他们动辄将兄弟情、手足义挂在嘴边,扬言能为彼此两肋插刀、舍命相搏,可终究只是嘴上说说。
从未有人真的将那些话放在心上,更无人真正为同伴挡过一次刀、拼过一次命。
可今日,他真真切切见识到了。
有人为同伴,毅然舍命断后;而其余同伴,也未曾半分抛弃,见他身陷险境,尽数折回,以性命为他化解危机。
他看向王虎,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合群的少年,今日让他刮目相看。
一旁脸色苍白、依旧虚弱的王虎,嘴角一直挂着傻呵呵的浅笑。
他的内心,正被一股暖流填满,说不出的畅快与喜悦。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三人对自己的态度变化。
那是真正的接纳,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王虎骨子里带着骄傲,向来瞧不上凡童,始终觉得凡童与玄者根本不是一路人。
这份傲气让他人缘向来不好,可他内心深处,却无比渴望真挚的友情,渴望能有真正懂他、接纳他的朋友。
过去身边的同龄人,不是畏惧他,便是敷衍他,从未有人真正走进他的心里。
可如今,从高纯、李道丘和高承志三人身上,他感受到了纯粹的认可与接纳。
这份收获,即便让他付出性命,也觉得值得。
他咧着嘴,苍白的脸上那抹傻笑,怎么都止不住。
而高纯此刻,正沉浸在深深的复盘反思中。
整个计划的推演、行动的细节,还有野猪的习性与反应,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闭上眼,像放电影一样把整个过程过了一遍。
从挖陷阱,到李道丘引母猪,到自己引小猪,到母猪回头,到王虎挡刀,到高承志扔符……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反应,他都细细咀嚼。
最后他得出结论:以四人目前的修为,这场任务根本就无法完成。
无论采用何种方法,最终都会陷入险境,难逃失败的结局。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
或许,这正是高老爹的用意。
若是仅凭一个简单陷阱便能完成任务,那便不是素来睿智的高老爹了。
他此番安排的历练,真正目的本就是考验四人:
身陷危机时,会作何选择?是如方才那般彼此协作,还是背弃队友独自逃生?
更是要让四人亲身体会,生死关头的心境变化,在绝境中看清本心、锤炼心性。
这从来都是人性的考验。
高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老爹啊老爹,您这盘棋下得可真够深的。
但不得不承认,战队里的每个人,都在这场历练中受到了冲击,获得了成长。
虽未完成任务,高纯却觉得收获远胜任务本身。
王虎的舍命相护,高承志的奋不顾身折返,李道丘的不离不弃、折身相救,还有四人始终同心、未曾背弃彼此的坚守。
这份患难与共的情谊,这份生死相依的默契,远比完成十个、百个任务,都更有价值。
他抬眼看向三人,忽然笑了。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虽然这次任务失败了,但我得说,有你们这样的队友,是我高纯的福气。”
三人齐齐看向他。
高纯继续道:“今天这事,我记一辈子。王虎挡的那一下,承志扔的那张符,道丘赶回来救场,我都记着。”
他拍了拍胸口:“以后,但凡你们有事,一句话,我高纯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王虎嘴角的傻笑更深了。
高承志别过脸去,小声嘟囔:“肉麻死了……”
李道丘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高纯心里愈发觉得,自己这个战队队长的责任愈发沉重。
他深深体会到,这样的实战历练,对提升战斗力、磨合团队协作的效果,远比在演武场上训练十倍、百倍还要显著。
他已然打定主意,日后要多带战队来南荒森林历练。
只有在实战中淬炼出的战队,才拥有真正的战斗力。
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了战队的短板:众人修为偏低,尤其缺乏远程术法攻击手段。
这次若有一人掌握术法,能够进行远程牵制,他们也不至于如此狼狈,甚至有可能完成任务。
高纯心中已有了规划:此次回去后,第一时间便要研习术法。
他如今已是四品青铜境,已具备学习术法的资格。
至于境界的提升、第五个意境的感悟,不妨先搁置一旁,等掌握了术法再说。
他抬眼看了看西斜的日头,又看了看三人,忽然开口:
“行了,都别愁眉苦脸的了。这次没成,下次再来。南荒森林又不会跑,玄猪又不会搬家。”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冲劲:
“等咱们都学会术法了,再来找那头母猪算账!到时候,非得把它一家老小全端了不可!”
高承志被他逗笑了,小声嘀咕:
“舅舅你这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王虎也扯了扯嘴角。
李道丘站起身,看向高纯,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队长说得对,下次再来。”
四人各怀心思,在林间默然休整,唯有林风轻拂枝叶,伴着几声虫鸣,衬得周遭格外安静。
西斜的日头渐渐沉向林梢,暖金色的余晖漫过林间,将四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颀长交叠,再也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凝重,早已随林风散了个干净。
林间流转的,是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独有的平和。
那是从并肩赴险、舍命相护中磨出来的羁绊,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紧密,都要滚烫。
悄悄在四人心底扎了根,成了往后并肩前行最坚实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