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碑林一行回来,玄笙便沉下心来修习课业。这几日他没再去书医阁帮忙,除却每日固定的院讲学道,余下的时辰都用在了打磨君子六艺上。距离一月之期越来越近,六艺大比近在眼前,容不得半分松懈。
俞伯弦竟也收了平日里的闲散模样,跟着玄笙一道用功。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温书练气,入夜了还在院中推演术数,一反常态的勤勉。玄笙起初有些诧异,问起缘由,俞伯弦摇着折扇笑得一脸理所当然:“这你就不懂了。六艺大比之日,院长亲至观礼。咱们院长那可是孔圣亲传弟子,何等人物?我若在大比上崭露头角,岂不就是入了院长的眼?千载难逢的机缘,自然要好好表现。”
玄笙闻言微微颔首,觉得这话确有几分道理。他幼时在须黎皇宫,便跟着太傅系统修习过六艺,根基远比寻常学子扎实。俞伯弦虽看着跳脱,可眼界见识俱是不凡,二人凑在一处探讨学问,彼此都有进益。每每论及六艺精微之处,玄笙凭着幼时打下的底子,见解总要比俞伯弦更通透几分,常常一语点破关窍,让俞伯弦大呼“捡到宝了”。
这几日暮潇来得也勤。她感念玄笙当日碑林相助之恩,这日午后,她提着一摞旧年的大比记录过来,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给玄笙细细拆解书院六艺考核的不同之处。
“民间儒门讲六艺,不过是礼、乐、射、御、书、数六门技艺,考校的是熟稔程度。咱们书院的六艺大比,却是以文气为基、神魂为辅,每一项都和修行挂钩,可不是摆摆样子。”暮潇指尖点在纸上,一项一项给玄笙拆解,“我给你细说,你心里也好有个数。”
“其一曰礼。不是教你揖让进退的规矩,是考校你浩然文气的威仪与心境。比试之时,二人各以文气凝出自身威仪法相,彼此相抗。心不静、气不正者,法相先溃,便算输了。”
“其二曰乐。也不是弹曲奏乐那么简单。是以音律引动神魂,或安神守心,或扰敌神思。定力差的,三两个音符便能乱了神魂,当场失神。考的是神魂稳固程度,还有对乐律的感悟。”
“其三曰射。不用真弓真箭,是以自身文气凝成长箭,比拼准头、穿透力,还有气机锁定的本事。修为高的,一箭射出能追着对手气机跑,躲都躲不掉。”
“其四曰御。民间是驾车御马,咱们书院考的是御风御物。比身法速度,比腾挪闪避,更比文气的精微操控。御术精湛的,踏风而行,身形缥缈,寻常攻击根本沾不到衣角。”
“其五曰书。以笔墨为引,写字成符,凝文成术。可凝字为盾防守,也可化字为刃攻伐。一笔一画皆有力量,书法功底越深,文气契合度越高,威力就越大。”
“其六曰数。不是简单的算数推演,是考术数、阵法、机变之能。或是推演阵法破绽,或是算尽对手路数,考的是心智与格局,最是磨人。”
玄笙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这般六艺考核,早已脱离了技艺范畴,完全是儒门修士的综合比拼,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暮潇见他听进去了,又接着道:“书院里的座师,你也可以提前了解一二,等拜师时也好有个方向。比如主讲古文与文气攻伐的韩昌黎韩师,为人刚正,笔力千钧,最擅长以文入战,是书院里数一数二的大家;还有主讲音律神魂的师旷先生,精于乐道,性情最是温和;主讲射御的,则是李远先生,出身将门,却弃武从文,把兵家射御之术融入了儒道。几位先生各有所长,就看你适合哪一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韩师眼光极高,寻常学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你能引诗文共鸣,说不定能合韩师的心意。”
玄笙微微点头,将几位座师的名号与擅长默默记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暮师姐,往届大比,难度都是这般吗?”
暮潇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得,却又故作平淡地开口:“还行吧。我去年参加大比,礼、射、御、书四项拿了第一,乐、数两项第二。”
玄笙有些惊讶。他知道暮潇实力不俗,却没想到竟是上一届的头名。四艺第一,两艺第二,这般成绩,放在整个书院里都极为耀眼。他当下便不再客气,趁着暮潇在,连着问了许多六艺比试的细节与技巧。暮潇也不藏私,知无不言,将自己往届的经验尽数说与他听。
日子一晃便过去了几日,距离六艺大比,只剩最后三天。
书院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新生之中各类传言满天飞。这天俞伯弦从外头回来,一进院门就拉着玄笙说个不停,眉飞色舞地道:“阿笙,你听说了吗?现在外头都在传,本届大比有六个头号热门,最有希望夺魁。”
玄笙抬眼看他:“哪六个?”
“简章、陆珩、苏绾,”俞伯弦掰着手指头数,两男一女三个名字脱口而出,“这三个是老生里公认的种子选手,入院时测评便名列前茅。剩下三个嘛……就是你,小月月,还有我。”
玄笙听到有上官月和俞伯弦的名字并不意外,二人本就不凡,俞伯弦更是深不可测。可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他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定定地落在俞伯弦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俞伯弦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轻咳几声,眼神飘了飘,摸着鼻子讪讪开口:“咳咳……那个,是这么回事。你也知道,我的储物袋被小月月扣着,手头实在拮据。我就私下开了个盘口,让大家押注大比魁首。一开始吧,大伙都押简章、陆珩、苏绾他们三个,说这三人稳坐前三。我一看就不乐意了,咱们三个实力哪点差了?这群人也太没眼光了。我二话不说,就把咱们三个的名字也加到热门里了。”
玄笙听完,抬手扶住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就知道,俞伯弦从来不会做没缘由的事。好好的大比,这人都能想着开赌盘,也真是没谁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六艺大比,如期而至。
大比的场地设在书院正中的崇文台。高台由整块青白玉石铺就,长宽各数十丈,台边立着八根石柱,柱上刻满了儒家经文,常年萦绕着淡淡的浩然文气。高台四周设着观礼席,前方正中是院长与诸位先生的席位,两侧则是学子观赛的位置。今日崇文台外人头攒动,新旧学子齐聚一处,人声鼎沸,格外热闹。
所有新生都聚集在高台一侧,等着抽签配对。主持抽签的是位中年执事,身前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签筒,筒中插满了温润的玉签,每一支签上都刻着编号。
“大比规则,都听清楚了。”执事声音洪亮,压过了全场的嘈杂,“本次大比,采用一对一淘汰制。神魂探入签筒,抽取编号,同号者互为对手。每局比试,依次较量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胜者晋级。若六艺战罢,三胜三负,难分高下,则二人共同晋级下一轮。若最终决赛依旧战平,则加试实战,决出魁首。都明白了吗?”
台下学子齐声应是,声音此起彼伏。
执事点了点头,一挥手:“既如此,按秩序上前抽签。”
学子们依次上前,将神魂探青铜签筒,各自抽取了一支玉签。玄笙走上前,神念微动,指尖便多了一支微凉的玉签,签身刻着“七十六”三字。这个编号靠后,少说也要等到第二天才会轮得到他上场。
玄笙回身看向俞伯弦,却见俞伯弦捏着一支玉签,脸色精彩至极。见玄笙望来,他举了举手里的签,嘴角抽了抽:“一号。我抽了个一号。”
第一个上场,也算是“开门红”了。玄笙忍着笑,此时上官月抽完签走了过来,指尖捏着玉签,神色平淡:“八十三号。”
三人里,反倒是俞伯弦要打头阵。
正说着,高台上的执事已经拿起名册,高声唱道:“第一场,一号俞伯弦,对阵沈砚。上台比试!”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沈砚虽然不是本届魁首押注的三人之一,但出身儒家书院,根基扎实,不少人都押了他能进前三。没想到俞伯弦第一场就遇上了此人,一上来便是场好戏。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台下,现在恐怕新生里面没有一个不认识俞伯弦的。只见俞伯弦轻摇折扇,衣袂翩跹,足尖一点便飞身跃上了崇文台。他身姿潇洒,落地时悄无声息,脸上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半点不紧张,反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对面,沈砚也走上台来。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儒衫,面容方正,神色严肃,周身文气沉稳,一看便是功底扎实之辈。他看向俞伯弦,拱手行礼:“沈砚,请指教。”
俞伯弦也回了一礼,折扇“唰”地展开,挡在身前半寸,语气闲散:“俞伯弦。沈兄客气了,点到即止。”
台边执事见二人站定,沉声开口:“第一场比试,第一项,考礼!”
话音刚落,沈砚便率先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浩然文气缓缓升腾,凝成一座厚重的威仪法相,俨然和沈砚一模一样,朝着俞伯弦压了过去。这法相带着凛然正气,如同庙堂之上的礼法威严,修为不济者,在这威势之下怕是当场就要屈膝躬身。
台下不少学子看得暗自点头。沈砚这一手“威仪法相”,火候确实老道,难怪能成为热门。
再看俞伯弦,却依旧站在原地,轻摇折扇,连脚步都没动一下。那法相之力撞在他身前三尺处,便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他甚至还抬眼笑了笑,慢悠悠地道:“沈兄这威仪法相,倒是周正,就是力道弱了些。”
说罢,他折扇轻轻一收。
一座看似清淡、实则绵厚的文气威仪法相,顺着折扇收起的动作缓缓散开。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像春日融雪,润物无声地压向沈砚。沈砚脸色骤变,只觉得一股无形之力扑面而来,自己凝聚的法相竟在寸寸崩塌。他咬牙死撑,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却还是挡不住那股绵密之力,接连后退了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高下立判。
执事高声道:“第一项,俞伯弦胜!”
台下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热门选手沈砚,竟在第一项上输得这么干脆。
“第二项,考乐!”
沈砚脸色微沉,一挥手,身后便浮现出一张古琴虚影。他指尖虚拨,铮铮琴音立刻响了起来。琴音起初平缓,渐渐变得急促尖锐,一根根音波化作无形的细针,朝着俞伯弦的神魂扎去。这是乐艺里的扰神之法,最是考验神魂定力。
俞伯弦站在原地,既不凝琴也不设防,只是微微眯着眼,仿佛在听什么小曲。待琴音到了近前,他忽然开口,朗声吟了一句诗。
声音不高,却带着清越的韵律,如同山涧清泉,叮咚作响。那看似尖锐的音波,被他这一句吟哦撞上,瞬间就散了大半。他脚步微挪,随口又吟了半句,语调舒缓平和,沈砚的琴音竟跟着慢了半拍,凌厉之意消弭无踪。
不过片刻功夫,沈砚的琴音便乱了章法。他闷哼一声,古琴虚影骤然消散,脸色又白了几分。
“第二项,俞伯弦胜!”
连输两场,沈砚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死死盯着俞伯弦,只觉得这人深不可测。明明看起来漫不经心,可每一次出手,都轻轻松松破了自己的手段,仿佛根本没尽全力。
“第三项,考射!”
这一项是沈砚的强项。他当即凝神,右手抬起,文气在掌心凝聚,转瞬便化作三支银白色的长箭。箭身萦绕着锐利的气息,锁定了俞伯弦周身三处要害。
“去!”
沈砚低喝一声,三箭齐发。箭速极快,带着破空之声,直取俞伯弦。
台下有人低呼出声,替俞伯弦捏了把汗。
却见俞伯弦不慌不忙,折扇横在身前,轻轻一点。
“叮、叮、叮。”
三声轻响接连响起,三支文气长箭,竟被他用扇面一一挡开。箭尖撞在扇面上,连扇面都没刺破,就化作光点散了。俞伯弦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准头还行,力道差了点。”
说罢,他左手随意抬起,指尖凝出一支淡青色的小箭。那箭看着不起眼,速度却快得惊人,几乎是刚一成型,就到了沈砚面前。沈砚脸色大变,慌忙侧身躲闪,可箭尖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的气劲还是将他掀得一个趔趄。
“第三项,俞伯弦胜!”
三连胜,按规矩已经可以判定晋级了。可沈砚咬着牙,沉声道:“我还要比剩下三项!”他不信自己会输得这么难看,哪怕输,也要输得明明白白。
俞伯弦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沈兄有兴致,那我奉陪便是。”
接下来的御、书、数三项,更是毫无悬念。
考御之时,沈砚全力催动身法,在台上来回腾挪,可俞伯弦就负手跟在他身后,始终隔着半步距离,闲庭信步一般,连气息都没乱。沈砚拼尽全力,竟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考书之时,沈砚挥毫写下“锐”字,化作一柄长刀劈出。俞伯弦只提笔写了一个“止”字,轻飘飘落在刀身上,那柄文气长刀便瞬间定在半空,寸寸碎裂。
最后考数,二人推演同一座困阵。沈砚还在埋头测算阵眼,俞伯弦已经报出了破阵之法,分毫不差。
六艺比罢,俞伯弦六战全胜。
整场比试,他自始至终都摇着折扇,神色轻松,连额头的汗都没见一滴。谁都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出全力,完全是碾压之势。
执事高声宣布结果:“本场比试,俞伯弦胜,晋级下一轮!”
台下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谁也没想到,横空杀出个俞伯弦,竟把热门选手沈砚赢得毫无还手之力。不少押了沈砚的学子哀嚎出声,心里把开赌盘的人骂了个遍。
俞伯弦却浑不在意,施施然走下台,径直走到玄笙身边,摇着折扇挑眉笑道:“怎么样,本公子表现还行吧?”
玄笙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开口道:“厉害厉害。”
俞伯弦听到后大笑道:“低调低调。”
日头渐渐升高,崇文台上的比试一场接着一场。玄笙靠在石柱上,看着台上轮番交手的学子,默默记着各人的路数与特点。玄笙的场次在明日,今日正好借此机会,多摸一摸对手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