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在天阙城的街巷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某座府邸。
厅堂内,地龙烧得火热,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两名身穿常服的朝臣正相对而坐,举杯畅饮。
他们都是李思年的心腹,白天在金銮殿上,没少给那位新皇脸色看。
“哈哈哈!痛快!今日在殿上,看那老九吃瘪的样子,真是痛快!”
左边的朝臣猛灌了一口酒,满脸讥讽。
“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送死的傀儡,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居然想插手禁军的事!”
右边的朝臣夹了一口菜,冷笑连连。
“让他乐去吧,也就这几天的事了。首辅大人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可不是嘛!大敌当前,那废物满脑子都是女人!前脚刚纳了冷宫的废妃,后脚又在宴席上强抢舞女!”
“等七天后蛮夷兵临城下,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咱们且看他还能逍遥几日!”
两人相视大笑,眼中满是对梁宇川的轻蔑。
呼——
一阵阴风突然从半掩的窗棂灌入。
厅堂内,数根婴儿手臂粗的红烛,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
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怎么回事?来人!掌灯!”
左边的朝臣不悦地喝道。
没有家丁回应。
黑暗中,一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空声。
“呃……”
两道极轻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随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片刻后,月光穿透云层,洒入厅堂。
两名朝臣瘫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眼中残留着未褪去的嘲弄与突如其来的恐惧。
他们的咽喉处,各自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鲜血正汩汩渗出。
窗外。
一道黑影早已融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座府邸。
书房内。
户部张主事正伏案疾书。
这是一封写给首辅李思年的密信,上面罗列了户部粮草调度的最新暗账。
写到一半,他手腕一酸。
张主事放下湖笔,揉了揉眼睛,想要端起旁边的参茶。
手刚伸出。
笔尖顿住。
他惊恐地发现,书案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影!
“你——”
张主事张开嘴,刚要大声呼救。
黑衣人动了。
寒芒一闪。
“嘶啦”一声轻响。
张主事的喉咙瞬间被割开,鲜血如泉涌般喷出。他捂着脖子,颓然倒在书案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生息。
黑衣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拿起桌上那封写了一半的密信,借着烛光迅速扫过。
随后,将密信揣入怀中。
转身。
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
首辅府。
深夜的书房内,依然灯火通明。
李思年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手下密探的回报。
“大人,属下无能。查不出那面具人的任何来历。”
密探低着头,“应当就是个会些功夫的普通江湖武夫,被那废物皇子花钱雇来故弄玄虚的。”
李思年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个推断最合理,但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面具人身上的气息,太冷了。冷得不像是活人。
“报——!”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
一名线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头大汗。
“大人!出事了!礼部王侍郎……王侍郎死了!”
李思年眉头猛地一跳。
“怎么回事?!”
“就在刚才!府中上百号家丁都在巡逻,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人就那么死在小妾的床上了!一刀毙命!”
没等李思年发问。
“报——!”
又一名线人慌慌张张地跑入。
“大人!兵部李郎中……被杀了!死在自家的厅堂里,和王大人一样,毫无声息!”
“报——!”
第三名线人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户部张主事……也遇害了!书房里的密信也被劫走了!”
轰!
李思年猛地站起身。
他身下的太师椅被撞得向后倒去。
脸色大变,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干的?!”
三个心腹,在同一夜,在守卫森严的府邸中,被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
这绝不是巧合!
线人们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不……不知道……没有看到凶手,没有打斗痕迹,就……就那么死了……”
李思年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每走一步,心中的寒意便加重一分。
太诡异了。太可怕了。
能同时派出这么多顶尖杀手,在极短的时间内精准地拔掉他的三颗钉子,这绝对是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势力!
这一切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正在慢慢收拢!
可到底是谁?!
“查!”
李思年猛地停下脚步,双目赤红,厉声咆哮。
“给老夫加派人手,彻查此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把天阙城翻过来,也要把凶手揪出来!”
线人们领命,连滚带爬地退下。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李思年跌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脑海中疯狂地思索着。
是谁要跟他作对?
是二皇子梁宇瑞?他虽然掌握了部分禁军,但手底下绝没有这么多顶尖刺客。
是三皇子?还是那些蛰伏已久的世家门阀?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突然,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站在老九身后的、戴着修罗面具的黑衣人。
但他随即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一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连凝脉境都没达到的废物皇帝,怎么可能拥有这等恐怖的手段?
那老九昨晚还在大殿上为了一个舞女发情,这等精妙的连环暗杀,绝不可能是他的手笔!
窗外夜色深沉。
寒风呼啸。
李思年端起茶杯,却发现手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这是他执掌朝堂数十年来,第一次感到事情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有一把刀,已经悬在了他的脖子上。
次日。
天刚蒙蒙亮。
天阙城的大街小巷,已经被这则爆炸性的消息彻底点燃。
茶楼、酒肆、菜市场,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人群。
“听说了吗?昨夜死了好几个大官!”
“怎么没听说?兵部的、礼部的、户部的,都是首辅大人手底下的红人啊!”
“谁干的?难道是蛮夷的奸细提前潜进城了?”
“不知道啊!听说死得极惨,府里上百号护院家丁,愣是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众人议论纷纷,恐慌与好奇在空气中交织。
这世道,真的要乱了。
角落里,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们说……会不会是……宫里那位新皇干的?”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周围一片嗤笑和反驳。
“别瞎说!那位爷?他要有这本事,大凉还能被蛮夷打到家门口?他就是老皇帝推出来的替死鬼!!”
“就是!那位爷昨晚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强抢了一个舞女!昨晚指不定在哪个女人肚皮上快活呢,哪有空杀人?”
“也是也是,那位爷就知道吃喝玩乐,就是个被推出来顶缸的废物罢了。”
议论声很快就偏离了方向,再次变成了对梁宇川荒淫无度的嘲讽。
在所有人眼里,他依然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傀儡。
冷宫。
偏院内,清晨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钟楚彤衣衫单薄,呆呆地坐在窗前。
她一夜未眠。
昨夜在寝宫门外偷听到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让她心烦意乱。
门外,几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夜死了好几个大人!王侍郎、李郎中他们都死了!”
“谁干的?这么厉害?”
“不知道,反正死得可邪门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钟楚彤眉头微蹙。
她猛地转过头,侧耳倾听。
死了几个大臣?而且都是李思年的人?
就在昨晚?!
钟楚彤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是巧合吗?
昨晚在宴席上,那些人还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他、轻视他。结果当夜,就被人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
难道……真的是他做的?!
这想法刚一冒头,她就立刻想起了昨夜在寝宫门外听到的一切。
她的脸颊瞬间浮起一抹羞愤的微红,用力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
昨夜他明明在……在和那个舞女寻欢作乐!哪里有时间去部署什么暗杀?
而且,他身边就只有那一个面具人!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潜入几座守卫森严的府邸,杀掉那么多人?
这绝对不可能!
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谁在暗中帮他清理朝堂?
钟楚彤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
心中那团刚刚平息的疑虑,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死讯狠狠地搅动起来。
本以为昨夜已经彻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现在,却又变得扑朔迷离。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就在钟楚彤出神之际。
“吱呀——”
偏院残破的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梁宇川大步走入。
他没有穿那件滑稽的残破龙袍,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
经过一夜合欢体的反哺和滋养,他突破了凝脉境,此刻的气色极好。
双目神光内敛,步伐沉稳有力,整个人焕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与霸气。
他看了一眼坐在窗前、神色憔悴局促的钟楚彤。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怎么?爱妃看起来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钟楚彤一愣。
看着他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心中闪过一丝慌乱。
梁宇川一步步逼近。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那张清冷倔强的脸上扫过,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朕来找你。”
梁宇川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钟楚彤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
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昨夜的暗杀到底是不是他做的?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看着梁宇川那深邃的眼眸,钟楚彤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梁宇川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开口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