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咸阳民众一路的山呼海啸声中,秦王车驾直抵城郊大营。
骊山。
李斯笑颜谄媚,一手虚扶嗓音喊哑的秦王政,一边开口解说。
“自大王召命下达,蓝田大营星夜派出秦锐士一千六,直入骊山。”
“再加上王都护卫八百,现如今骊山已经聚集了整个秦国最骁勇的锐士,合秦锐士二千四,精兵六万。”
秦王政下意识目视白七。
白七伸手示意大王先行。
“大王,秦民为湍水,秦兵为舟楫,载王横渡大河。”
“大王即入骊山大营,何不亲自见见您的将校兵士?”
“请大王下车步行,亲自接见您的兵士子民。”
李斯迟疑道:“王下车,这?”
秦王政摆手,“即为大秦的王,又岂能畏惧兵革将士?!”
秦王政快步下车,举臂高呼,“大秦万胜!”蒙恬持盾紧随。
李斯本来还有些神色怏怏,周围突然发出一道万众一心的呐喊。
“大王万胜!”
相比于大秦民众全凭情绪的热情嘈杂,久经训练的大秦兵士,则向所有心怀不轨的逆徒昭示着……
何为军心似铁,何为震耳欲聋。
山呼海啸在耳,君民一心在前,秦国宫廷朝野的那些阴私鬼祟,都顷刻败退在这股大河涛涛的军威之前。
这一刻,王权至上!
白七目视着已然越发熟稔王权横行的秦王政,突然嘴角带笑着低语。
“王上下车,秦人还是认得他们的王。”
“李斯,你说,当吕不韦离了那座威压华贵的相邦车驾,秦人还认得他一介出身卫国的低贱商贾吗?”
李斯眼底一亮,转瞬面露犹豫。
白七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大王都下车了,他还能比大王尊贵?”
‘小老弟,左右骑墙多了,你是不是忘记了谁是你的前程?’
李斯一咬牙,朝着白七拱手一拜,抬脚就冲至营门之前。
“大王有令,今日校场阅兵人多,恐发生践踏,有请臣公步行。”
‘假传王令,你跟谁学的?’
白七朝着目光扫过来的吕不韦笑笑,歪了歪脑袋,拱手一拜。
吕不韦则直接理解为少年人跳脱的挑衅,猛然一挥衣袖,跳下车驾。
李斯连忙上前想要虚手搀扶,却被他一把用力推开。
“本相还没老到走不动道!”
李斯脸色一僵,沉默着退后。
反正他目的达到了。
只要秦王政和吕相邦的车驾往营门前一摆,后续的公卿将相、宗室勋贵,无论是谁都得乖乖下车步行。
要知道,校场这一路可不短。
从营门口走到中军搭建的阅兵高台,当你身处其中,褪去高堂之上的权柄,犹如一滴涓水流入大海。
然后抬头仰望着那个唯一光彩夺目的少年郎,耳听着万千军民齐声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
这一刻,王权的至高无上,在所有人脑海里都有了最真切的影像。
九尺高台之上。
秦王政一路大步而行,双眸热切地环视着一众簇拥着他的大秦军民。
伴随着一路山呼海啸,他脚步沉重地踏上众人之上的唯一高台。
这一刻,他明悟了王权之重!
秦王政手持穆公剑,大袖一摆,转身,拔剑出鞘,持剑高举。
“大秦,万胜!”
这一刻,无论是骊山大营驻守的秦军士卒,还是自咸阳城自发追随的咸阳民众,除了沉默旁观的六国商贾,整个秦国秦人都彻底沸腾了。
上至王公勋贵,下至黔首平民,千言万语之中汇聚成了一声呐喊。
“大王,万胜!”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了一个人身上,七国最强国度的王,嬴政!
而在这其中,无数眼眶含泪的老秦人更是激动地涕泗横流。
因为他们在那道身影之上看到了大秦如旭日初升般的活力和朝气。
“王类曾祖,后继有人!”
在老秦人于陇右大山刀耕火种和戎狄厮斗的发展史上。
有三个秦国先君是永远难忘的。
第一个秦穆公,重用百里奚,吏治清明,秦国王权霸业之始!
第二个秦孝公,力挺商鞅变法,将秦国险些从亡族灭种的绝境中又给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第三个秦昭襄王,即现任秦王政的曾祖,当时有武安君,率军东出六国,战无不胜,一手打出虎狼之秦。
特别是在武安君在世时,秦国人遇到六国人是真敢光明正大喊一句。
“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哪一国人,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当时秦国强到什么程度上呢?
长平之战末期,邯郸之战正酣,眼见着秦国即将灭赵,列国惊惧。
赵平原君向魏安釐王求援,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领兵十万前去救赵。
秦昭襄王得信后,直接派使者威胁魏安釐王,“敢救赵者,拔赵后必击之!”魏王恐,命晋鄙顿兵边境。
赵平原君携毛遂入楚,以白起三战羞辱楚国先王为由,说服楚国派春申君出兵十万救赵。
可魏兵不入赵,楚兵亦不敢出。
无奈,信陵君只得窃符救赵,遣勇士朱亥杀魏将晋鄙,强行夺权。
楚魏赵三家联军成形,这才解了赵都邯郸之围,大败秦国。
也是这一战,方才击破了大秦东出后十数年不可战胜的神话。
而魏信陵君、楚春申君、赵平原君之所以在六国之中拥有这么大名望,就是踩在秦人尸体上爬起来的。
其中以信陵君为最,因为他一人挽救了六国十数年的国运。
六国也从恐秦发展成合纵攻秦。
一对一打不赢,一对二没把握,那就一对三,对四,对五……
甚至合纵到后来,少于五个国家都不敢上,只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个秦不征的卫国来充数。
秦人无奈,连败于信陵君合纵攻秦之下,彻底东出无望。
而六国则欢天喜地的将秦国大魔王重新锁入函谷关,继续荒淫享乐。
在大秦军民齐呼“大王,万胜”的山呼海啸声中,也有人将鬼祟目光投向了脊背微弯的吕不韦脑后。
战国时代,卫国有两个名人。
一个是卫国商鞅,集法家于大成者,入秦变法,二十年方成。
一个便是卫国低贱商贾吕不韦,一手奇货可居嬴子楚,硬生生为他换得了一个七国最强的仲相权位。
‘快七年了,也该够了吧!’
恰在这时,秦王政自上而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白七脸上。
“白七子,上前来!”
白七手握武安君剑,昂首挺胸,在身后无数复杂的目光中缓步前行。
他缓步穿过大秦一众公卿,越过沉默的权相吕不韦,在李斯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一步步踏上九尺高台。
“大王!今日,将是属于您一个人的最高荣耀!”
“一人太独,母后不在,王后不行,寡人愿与白七子同享荣耀!”
“喏!”
白七表情复杂,心底既有秦王政信重的激动也有被发现诡秘的忐忑。
他沉默着拔起武安君剑,血红色的剑身和闪烁着青铜铭文的穆公剑呈十字交叉对立,高举于天。
这一刻,整个骊山大营的大秦军民齐齐陷入高潮。
“穆公剑和武安君剑并举!”
“大王和白七子。”
“王权和军剑。”
“昭襄王和武安君,后继有人了!”
“大秦东出有望!”
最终,零零碎碎的念头和语言只汇聚成一道道连绵不绝的呐喊。
“大秦,万胜!”
“大秦,万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