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旭日初生照咸阳。
一辆足足六匹皮色缎黑的战马拉着秦王战车缓缓止步于白府门前。
“白七子,上车!今日,你且与寡人同乘王驾,名显天下!”
若是别人或许会果断拒绝。
毕竟这个时代能与王同乘是每个臣子最大的荣耀。
理智上,白七此时尚且声名不显,德不配位,不应上马。
再不济,也要推拒一二。
可面对秦王政站在阳光下的邀约,满脸激动的他实在无法拒绝。
白七伸手借力,一跃跳上王驾。
“大王,可否撤去华盖?让整个咸阳城内军民共同瞻仰昭襄王和武安君后裔同乘一车的景象?!”
秦王政眼珠一转,便知此事能为他在咸阳掀起巨大的政治号召力。
军心即王权!
他正要点头,左近内侍急道:“大王不可,今日咸阳百姓云集,恐有六国刺客威胁王驾。”
“糊涂!”白七指着他鼻子痛骂道:“大王若身在咸阳尚且不能保障安全,那要我等将校护卫何用?”
内侍一时气势被摄,不敢言声。
“蒙恬!可敢手持革矛大盾,上前护卫大王左右?”
蒙恬表情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一边高声喊“喏”,一边劈手夺过左近侍卫手中矛盾,跳上战车。
巨大的盾牌竖起,好似一尊如山屹立的铁塔金刚。
白七目光再转,落到一身文士袍服的李斯身上。
“李苑丞,可敢为王驾车,不避贼人箭镞弓矢!”
“李斯,愿誓死报效大王!”
李斯说着,直接抬脚从侧边跳上战车,劈手夺过驭者缰绳,大喊道。
“驾!”
秦王政目光微眯。
白七适时退后一步,低声耳语:“蒙恬现为如今秦军第一人蒙骜曾孙,李斯第一个投效大王的文臣。”
“文武兼备,王驾无双!”
秦王政嘴角上翘,转身目视两侧云集的咸阳街道和围观百姓。
“听闻昨夜,白七子麾下暗探四出,动向不明。”
白七直起身子,“一些惑人眼球的小手段罢了,大王稍后就知。”
“那寡人,拭目以待!”
六马并排的秦王战车缓缓开动。
咸阳大道两侧云集的百姓开始零星喧闹起来。
“那就是我们大秦的王?”
“看起来就好生威武!”
“那是,秦穆公剑……还有,秦武安君剑……是大王和白七子!”
“哼,天子方能驾六,秦王僭越失理,禽兽之行,蛮夷也!”
“哼!鼠辈,可敢在我大秦国都报上国名。”
“哈哈,文信侯的遗腹子罢了,就你秦人还当块宝?”
秦王政眉头大皱。
白七眼底微眯,快速低语道:“大王稍加忍耐,马上就好!”
果不其然,马上便有人跟着大怒道:“竖子宵小,胡吹大言。”
“卫国贱商高不过七尺四,我秦大王八尺六,一眼就是我老秦人的种,又岂容你这他国奸人放肆。”
“贼子,休走!”
秦王政眉头舒展,“这就是白七子私下准备的平乱之言吗?”
“历来谣言多止于智者,可小民愚昧,亦可选择大白于天下。”
白七:“大王只需在这咸阳城内乘车一圈,些许流言,不攻自破!”
“而且,大王,惊喜或许远不止于此,你且再往前看!”
作为将秦王政推往完美千古一帝的最大助手,白七自然不会将这一次少年秦王的亮相,结束得如此草草。
王权至高无上,又岂能没有权相迟暮的垫底陪衬?!
秦王车架缓缓碾过咸阳大道。
一道金光洒落。
手持穆王剑的秦王政和手持武安君剑的白七,侧头恰和一鬓生华发的威严老者六目相对。
“相爷,是大王和白七子。”
吕不韦双眸微眯,他静静打量着两个眸眼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恍若龙瞳,浑身飘散昂扬向上气息的少年。
‘政儿,长大了!’
弥漫在整个咸阳城的谣言不攻自破,自然少不了当事人的被动参与。
吕不韦自然也是听到了,并且他还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白七子!
夏姬太后宫内详情,哪怕是有秦王政全力封锁宫禁和秦国宗室联手遮掩,可也逃不过吕相爷的银弹攻势。
他看到了这个少年天马行空的攻势,一招一式仿若羚羊挂角,让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当七国中最强大的王找到了那把最锋利长剑的时候,他心底其实就已经知道他早已是无力回天了。
现如今,那辆战车上承载着秦国王权的象征秦王政。
秦国民心所向的代表,秦人怜之的武安君白起遗世孙,白七子。
出身相府门客、大肆拉拢手下少壮派的文士客卿代表,李斯。
三代效命秦国的齐人秦将,相府在秦国最强军事盟友,蒙骜孙蒙恬。
秦王驾上看似只有四个人,可却涵盖了至高王权、秦国民心、少壮文臣、军武盟友……
还有那个在他摄政王权中关系最密切,却因他心怯推离的淫妇赵姬!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老夫就已然成为了孤家寡人!’
‘白七子,真是好手段!’
“相爷?是王驾,避不避?”
相车驭手的嗓音,唤醒了眼眶浑浊的吕不韦,他看着那两个手握剑柄,眼眸寸步不让的少年郎。
吕不韦此时很想不管不顾地直冲上前,催马越过秦王车架。
用以往那种仲父和权相叠加的摄政王权,居高临下的指着二人教训。
‘你俩,还太嫩!’
可他不敢了。
政治中从来就是非此即彼的,当他在王权中的亲近盟友赵姬舍他而去、另结少壮新欢的时候。
当蒙骜不顾卫相齐将联手压制秦军的默契,坐视蒙恬直入上林苑的时候,他就已经大输特输了。
吕不韦右手掌心高高竖起,僵在空中许久许久,方才长叹一声。
“停下吧!让王驾先行!”
话音落定,他内心一舒,周身的老迈迟暮之气再难遮掩。
相车之内,驭手猛然松了口气。
相车之外,街巷之口,手握着拳头大小青石的真刚和艮师也不由得长松一口浊气。
‘跟随白七子不过两三日,可真是太刺激了。’
‘先是马踏宫门、剑指太后,现在又擅议王室、埋伏相邦。’
扪心自问,若论胆大包天,白七子绝对是无出其右。
真刚和艮师相视一眼,眼底的心有余悸缓缓消散。
不多时,二人招呼着手下刺客,消散在群情涌动的咸阳民众之间。
王驾出行,又岂能真无防备。
……
“退了,退了!”
“秦王驾出巡咸阳,吕相府停马避让!言及,让王驾先行!”
“吕相爷车马和秦王驾相遇,吕相爷先退,王驾直行,畅通无阻!”
“我秦相邦深明大义,少年王权无阻,新旧交替之大势已成。”
“咸阳宫消息,大王新婚不久,楚女王后腹有身孕,已近月余。”
“大王亲政,势在必行!”
“大秦万年,大王万胜!”
秦王车架越过吕不韦所在的相府马车,秦王政和白七不约而同地松开手心剑柄,甩了甩汗渍黏腻的掌心。
耳闻着周遭四野的喧闹,二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这就是白七子的惊喜?”
秦王政嘴角上翘,显然对王驾越过吕不韦相府马车一事,由衷开怀。
白七嘴角神秘地笑了笑,伸手示意窗外咸阳城民众越发热切的模样。
“大王,吕不韦今日这一退传遍朝野,明后便只能一退再退了。”
君相王权之争,恰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了就得继续退。
“现在,咸阳城内民心如炙。大王,要不给您的臣民,打个招呼?”
秦王政呼吸急促:“说什么?”
白七笑道:“喊个口号也行,比如说,大秦万年!”
秦王政倒也听劝,攥紧右拳,斜上高举,大喊道:“大秦万年!”
左近的咸阳民众眼见着少年大王向他们招手,齐声跟着欢呼。
“大王万年!”
声音嘈杂,声线紊乱,但那股子发自内心的热情,恍若山呼海啸。
秦王政胸口热血鼓胀,双颊兴奋的面皮发红,龙鸣初啼。
“大秦万年!”
咸阳民众热血高涨。
“大王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