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白昼。
一颗黑冰台紧急召集手下的信号弹炸开。
一处山崖之上。
艮师目视对面的黑衣人,指尖轻轻转动着杯盏,嘴角轻抿。
“你好像笃定我会犹豫。”
黑衣人嘴角上翘,眼底闪过志在必得的目光。
“殒命剑,先殒命后杀人。”
“一剑既出,伏尸二具!”
“从古至今,自聂政刺韩傀后,从无例外!”
“凡人惜命,谁又能逃?”
艮师眼眸低垂,伸手示意饮茶,“无利而往,刺客不为也!”
黑衣人抬手遮面,举起茶杯轻轻沾唇,衣袖微微浸入一点茶水。
然后他嘴角含笑,缓缓放下茶杯,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金,坐视如何?”
艮师眼底柔色尽舒,转头目视山崖之下四方围杀的局势,眼神平淡。
“那就拭目以待吧!”
黑衣人抬手轻拍,“啪啪!”
一个小箱子抬上来,在阳光下发出灿灿金光,夺人眼球。
一阵疾风吹过。
艮师身后的八玲珑六人正在和一群黑衣人相对而立,眼神戒备。
时间流逝。
待震耳欲聋的红白交织炸开时,一直镇定自若的黑衣人终于坐不住了,‘该死,怎么可能?’
他抬手就要站起细察,却不料脚下一个踉跄,眼前一花。
艮师冰冷的长刀已然悬颈。
无需言语,也无须命令,从艮师背后长刀出鞘的那一刻开始,八玲珑另外六人便已然发起了攻击。
黑衣人团队一时不察,顷刻便死伤大半。
黑衣人首领面色铁青,目视那杯茶问道:“杯壁上有毒?”
艮师摇了摇头,“你不是没喝吗?茶水里是解药!”
“你喝了,刺客之间才能信任。你不喝,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坤婆伸出枯瘦犹如鸡爪的黑色指尖道:“老婆子调制无色无味的软骨香,大人感受如何?可还满意?!”
黑衣人目光移向那四箱金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道。
“按照刺客之间的规则,拿了钱是不能伤害雇主的。”
艮师面露为难道:“可是,没有你这颗人头,白七大人那里没法交差啊。这样,你给个投名状如何?”
“比如,你幕后是谁?亦或者你拿一个有分量的人头充数?”
黑衣人首领眼底闪过一丝畏惧,咬牙直接朝着艮师刀刃上撞去。
血花四溅。
艮师甩了甩刀刃,抿抿嘴,沉默道:“死士!哄骗不了!”
乾杀冷着脸走上前,坤婆侧着身子让开:“蛛娘大人也来了,我们再不过去,谁都讨不了好。”
艮师扭头看向他,停顿了一瞬,点点头:“四百金币是敌人开的价值,人头是我们效忠的承诺。”
“白七大人会喜欢的!”
然而,下山后的场景却并未如艮师和乾杀预料那样发展。
六剑奴五人护卫着气息萎靡的白七,黑衣蛛娘正单膝跪地,一左一右各插着一柄黑白长剑。
赫然是组织内的掩日剑和这次刺杀最大的杀手锏殒命剑。
而蛛娘和六剑奴麾下四散的罗网杀手正四下围猎那些墨农两家刺客。
战场之中,处处可见倒地的三家残尸和一具秦锐士试炼新兵的尸体。
章邯和另一个叫岑寂的人,他们早在任务执行之前就都见过了。
还有……
艮师和乾杀相视一眼。
战场最中央,一死一残一哑三个血剑秦军老兵,令他们眼底一沉。
“七玲珑艮师、乾杀、坤婆……拜见白七大人!”
白七脸色微白,单手攥住灭魂的手腕深深陷入皮肉,但哪怕是如此后者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这次的饵,仅止于此了吗?可他还有两剑未出啊!’
他故作踉跄的站起,想试试还能不能再钓出来一个心怀叵测者。
可是,如今黑冰台三大核心杀手组织齐聚,罗网刺客数以百计,无声的大秦铁骑也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哪怕是真有异心,谁又敢在此时此刻此地再对他下手呢?
白七以手拄剑,半边身子都脱力地依靠在灭魂身上,脚步踉跄着走到三名白发秦兵面前。
劈柴老兵早已魂归幽冥,和善老兵左臂齐根而断,胸腹还中了一剑,应是被那个灰发老贼手中阔剑所伤。
他,也快要油尽灯枯了。
此时此刻,他其实很想质问上一句,‘不是已经说了让您三位留步了吗?为什么还非要跟来?’
‘明知必死,前行无路,为何还非要逞强妄自送了性命!’
早在三老现身靠近的时候,怀中的武安君剑灵就已经提醒了白七,面前这三人是武安君昔日的血衣卫。
因此,在章邯的百般质疑下,他才能毫无防备地选择相信。
可是现在……
‘他,错了吗?’
噗通一声。
白七双膝跪地,以子侄之礼,为面前这三个明明濒临油尽灯枯,却仍要为了他浴血拼杀出一条血路的老人,送上最后一程。
顶着武安君遗孙之名,手握武安君传承,无论是为人子嗣还是传人,这份厚重的情感他都必须承担。
明明千言万语在胸,但最终白七口中却只剩一句话。
“晚辈白七,拜谢三位老丈!”
“好好好!”
煮粥老兵眼眶发红,和善老兵掌心慈爱的拍了拍白七脑袋。
“君侯后继有人,我们老哥几个私下里都很开心。”
“本来只是想偷偷见你一面就走的,临了临了还是想送你一程。”
“少公子想要为新秦王建功扬名,老哥几个心里又欢喜又担心。”
“历任秦王生性严苛,猜忌成性,多不容于能人。”
“少公子有大才,大志向,大前途,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君侯前车之鉴在前,少公子一定要多多留心,莫要妄自送了性命。”
“咳咳咳~”
眼见着和善老兵双颊隐现红晕,显然是油尽灯枯之兆。
白七顾不得隐藏虚弱,一手连忙为他顺气,一手就欲抽武安君剑。
但却被嘴角微笑的和善老兵一把攥住掌心,轻轻摇了摇头。
“得见君侯子嗣,心愿已了,无憾了,莫要再多废心血。”
白七看着这个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老人,张了张嘴,沉默问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和善老兵摇了摇头,伸手攥住旁边煮粥老兵的糙手和白七握在一起。
“让哑奴带着哥几个的眼睛,恭送少公子入雍城登台拜将如何?”
白七鼻腔微酸,再也忍不住眼底的热泪,因为他知道。
面前这个老人并不是在问他,而是想通过他身边的这些人将今日这番话传递给秦王政。
他临死,还在想为他日后可能面临的生死危机铺平坦途。
白七努力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他强自忍住胸腔的悲戚,用力道:“白七会做到的。”
“白七会做成一番远超先祖的功业,东出六国,混一九州,消弭战乱,让天下得享太平盛世!”
“为此,不惜代价!”
和善老兵欣慰地点点头,眼神慈祥,但却并不为白七这番宏大的理想感动。只是最后一句时,眼皮微跳。
但对他而言,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子侄辈。
在他心里也只有已故去的武安君,也只愿意为他一人而厮杀奋斗。
和善老兵抬手轻拍膝窝,嗓音带着陕北秦腔特有的高亢唱道。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赳赳老秦,复我河山。”
白七跟着轻声附和。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章邯等出身秦地的老秦人开始眼眶发红地齐声附和。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百年国恨,沧桑难平!”
秦军铁蹄跃马赶到,看到这一副场景,驻马不前,高声歌颂。
“天下纷扰,何得康宁!”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