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深,黎明未起。
此时正是夜幕最深的时候。
白七罕见地失眠了,他赤着脚走出甘泉宫的内殿,仰头望着夜幕下闪烁的满天繁星,久久沉默不语。
身后骤然一轻,熟悉的体香飘来,一块温暖的大氅披在他肩上。
“有心事?”
白七回头,是双胞胎中的一个。
只不过夜色微深,一时他竟然分辨不出来这个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
没办法,二人长相身材发饰哪怕音色都极为相似,这段时间又老是玩身份互换,搞得他都不敢轻易认了。
但好在,他也有他的辨别方法。
白七伸手抓住大氅(chǎng)的边沿,轻轻拉开一角。
小白兔直接钻进来,屁股扭了两下便一秒入巷,熟练得早已不用手动。
得,是贪吃能干的姐姐,不是那个贪睡躺平的妹妹。
白七合上大氅,身材娇小的转魄霎时就只剩下一个小脑袋瓜。
他环在她胸前,两指熟练的卷开一条早已耳熟于心的咸阳消息。
【王入都,八百骑。咸阳惊,民热议。吕心衰,逐嫪毐。惨遭辱,伤下体。狠入宫,改赵高。二受刀,绝根苗。楚女宫,下仆宦。】
白七心底为什么突然那么焦躁呢?就是因为蛛娘自咸阳传回来的这则最新消息。
上面字很短,但内容很多。
秦王政和上林八百人一路轻骑马踏咸阳,震惊朝野,民心沸腾。
吕不韦心气衰微,老态已现,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吕相国了。
人的心态的确是个很迷的东西,顺风顺水时意气风发,浑身都好像有使用不完的精力,旺盛得吓人。
可骤逢逆境,有可能只是一件小事就会陷入有心无力的迟暮之态。
吕不韦困于其中,当局者迷。
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正是因为他在面对秦王政时的步步退缩,才在大秦朝野落得现今步履维艰的下场。
哪怕是他日后再想奋起,可衰弱的心力和身体也都不允许了。
而旁观者清的大秦朝野,早在老态毕现的吕相国和意气风发的秦王政之间,用脚做出了最终选择。
他,吕不韦,已经不再是他急于为秦王政削平的对手了!
面对磨刀霍霍的秦王政,现在的吕相国已经只剩一退再退了。
这本就是白七根据历史结果逆推,预料之中的事情。
可令白七不敢置信的是,嫪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直接被吕不韦驱逐出相府,接着又因与人口角惨遭羞辱,拔剑伤了下体子孙根。
这家伙一咬牙一狠心直接改名换姓入了咸阳宫做二刀真宦官。
关键改的名字还叫赵高,入得还是楚女王宫,任职粗浅的下等仆宦。
白七在这字里行间之内能提取到的信息只有两个。
吕不韦已经不足为虑。
嫪毐改名赵高入了咸阳宫为宦。
他不知道这个嫪毐改名的赵高,是不是历史上那个在始皇帝死后,联合李斯矫诏赐死长子扶苏,最终祸害的大秦二世而亡的那个赵高。
亦或者,他把这个嫪毐改名的赵高杀了,又会有一个来自赵国的复仇者高要再次改名赵高……
然后,历史轮回再起。
白七额间发疼,他感觉他好像是陷入了命运长河编织的蝶网。
隐约中,他好似感觉到了,隐藏在这满天繁星之下的黑暗夜幕深处。
正有一张编织中的无形大网,潜移默化的,想将他推向历史中嫪毐的命运轨迹。
他改变了嫪毐入驻甘泉宫的命数,那他就继承嫪毐的天命,变为历史上那个五马分尸的长信侯嫪毐。
同理,深度仇视秦国和相府的赵国人嫪毐则易名换姓,取代了历史中的那个复仇者赵高,谋划颠覆秦国。
这个猜想太恐怖了。
白七周身都凸起细密的疙瘩,浑身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冷颤。
妹妹灭魂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眸,双腿绵软地走了近前,哀声唤了句。
“姐姐,你又偷吃!”
她们姐妹俩有心灵感应,距离越近同感越强,这是被震醒了。
白七伸手展开大氅,妹妹噘着嘴钻进来,姐姐想走,但命运的大门已然被他合上,她们逃无可逃。
白七无言失笑,心底感慨,‘果然啊,人还是不能吃的太饱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陷入佛家所谓的知见障,知道的越多害怕失去的也就越多。
当初他初来此地,忍饥挨饿的时候会回想这些历史轮回的东西吗?
当初他自田县一路跃马扬鞭,直闯咸阳的时候会顾虑这些吗?
扪心自问,他不会!
这是独属于穿越者的自信。
不能改变历史轮回的穿越者你穿越个屁的呀!
白七抬头仰望着苍穹,胸口浮现两个表情一模一样的小脑袋瓜。
夜幕下,漫天繁星渐隐渐匿。
白七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历史天命这个虚无的存在斗智斗勇。
但他知道一切的不可知都不过是他这个穿越者改变的基数还不够大罢了。
刚好,秦王政四年是个好年份。
天有大旱,地有大蝗,天下大疫,诸国乏粮,正是最艰难的岁月,但也是最佳破坏六国合纵的时机。
白七嘴角浮现一抹轻笑,“呵,或许,我该去咸阳一趟了!”
“哼,那可不成,你我的七日之约可还没到呢。”身后猛然传来赵姬欲求不满的鼻音轻哼。
白七面露无奈,伸手再次打开大氅,左右娇娥面露不甘的让开位置……她们还没够呢。
赵姬眉眼笑嘻嘻的钻进来。
“你们可真会选地方,这可是雍城最高的地方,俯瞰朝阳初升,第一缕金色的晨光洒落,最好看了。”
白七伸手托住她的下巴,目光落在那条艳红的朝霞天际线上。
“好看可要多看看,不许眯眼,不许低头,更不许叫苦噢!”
“喔~”
……
时间一晃。
九日后。
白七率上林苑左右二辅卫千人,一路纵马直入咸阳。
上林苑的苦熬日常正式开始。
但黑暗中,一道无声的涟漪也在悄然酝酿。
这日。
楚女王宫深处,一座新入宫下等仆宦杂役的居所。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弱的尿骚味,刺鼻难闻,经久不散。
一袭黑色网纹皮衣,带着七彩蜘蛛面具的蛛娘,手中持着一柄若有似无的黑剑,旁若无人地踏入此间。
巧了,刚一落地,便听到一阵拳打脚踢的群殴声。
“赵高,你个赵国的下贱皮子,客姨娘的夜壶也是你能倒的?”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这腌臜的穷酸货色,也配吗?”
“这次就是给你个教训,再有下次,老子让你活不过明天!”
“哼,哥几个,走!回屋,咱们哥几个继续喝酒。就让这个鳖孙,继续在这醒醒脑子吧……”
黑暗中,远去的几人没有发现,两个密布着血丝的瞳孔已然睁开,滔滔的恶念和仇恨正在悄然酝酿。
但他瞄了眼现实中的体型和人数差距,又很快松开手心尖锐的石头。
‘又一次了,又一次了!’
‘赵高,不要心急。那个人说过,属于你的天命即将开启,这些苦难不过就是磨砺你成长的斗志。’
“终有一天,我赵高会从这里爬起来,爬出去,爬向权力巅峰。”
“我要一步一步从恶臭淤泥爬到最高,做天下间地位最高的赵高!”
“呵呵,这可不容易呢!”
一道刺耳的娇笑声,震醒了不知不觉中呓语出声的赵高。
“谁,谁躲在那里?”
“躲?谁躲了?”
蛛娘轻轻挥动掩日剑,整个人骤然从夜幕中闪现而出。
“本座一直都在这里,可从来没有躲过。只不过愚夫看不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