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病了。不是突然病的,是慢慢病的。从入秋开始咳嗽,咳到冬天还没好。她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换季的风寒。
茶馆的客人少了一大半,天冷了,谁都不乐意出门。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她不怎么咳嗽了,又开始发低烧,烧了退,退了烧,反反复复,人瘦了一圈。邻居劝她去找大夫看看,她说没事。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查出什么。她不查,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开春的时候,她的病更重了。起不了床,下不了地。茶馆关了门,门板上写了“暂停营业”四个字。
她躺在床上,风吹过来窗纸沙沙响。外边偶尔有人路过,看到关着的门板,站一会儿,走了。没有人知道她病了,她也不想让人知道。
狗剩死了以后,再也没人给她捎信了。她不知道张云童还活着没,也不知道李德清还在不在镇上。她不想知道。她这辈子从孔儒学堂到下院,从下院到山沟,从山沟到小镇,搬了好几次家,换了好几个地方。她累了,不想再挪了。
风吹过来窗纸沙沙响,她闭上眼睛,梦见方孝孺。方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书,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她坐在下面,手上全是墨汁,字写得歪歪扭扭。方先生走过来,低下头看着她的本子,说了一句“丫丫,你写的不错”。她笑了。她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张云童在山上。狗剩死了以后,他一个人住在棚子里。没有人给他跑腿,没有人给他做饭,没有人给他烧炕。
他饿了自己煮粥,渴了自己烧水,冷了多盖一层被子。他老了,腿脚不利索,耳朵也背了。他坐在蒲团上,风吹过来窗纸沙沙响,听不清是风声还是人的声音。
他想起丫丫。好几年没她的消息了,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个镇上,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他想让人去看看,没有人可派。狗剩死了,他身边没人了。他坐在蒲团上,风吹过来,闭上眼睛。
李德清在镇上的清虚观。仗打完了,朱棣坐稳了龙椅,他的《靖难慈悲录》也修完了。
智能在山东,慧明在江边,他一个人在镇上。没事的时候坐在槐树下喝茶,翻翻账本,听听游方僧传回来的消息。消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新鲜。
他听说丫丫病了。游方僧说的,说她住在南边一个小镇上,茶馆关了门,人在屋里躺着,好几天没出来了。
他听完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没有让人去看她,也没有自己去。他是和尚,她是账房先生,不熟。
智能在山东的庙里。他比李德清年轻,但也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背没驼,走路还利索。庙里的香火不旺不淡,够吃够喝。
他每天早起念经,白天给人看病,晚上打坐。日子就这么过,不紧不慢。收到李德清的信,说丫丫病了。他把信看完折好放进袖子里,风吹过来僧袍哗啦哗啦的,他站了很久。
慧明在江边的庙里。他比智能老,比李德清也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得拄拐。庙里的和尚早散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每天坐在蒲团上拨念珠,拨不动了就坐着发呆,发呆够了继续拨。风吹过来窗纸沙沙响,他听不清是风声还是念珠的声音。
智能写信来,告诉他丫丫病了。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子里,闭上眼睛。
丫丫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水米未进。她不想吃东西,也吃不下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旁边还有个蜘蛛网,上面挂着一只干死的苍蝇。她看着那只苍蝇,看了很久。
她想起张云童,想起他下山来找她的那次,站在茶馆门口,被风吹得道袍和头发一起往后扬。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样子,不说话,不进来。
她想起石头,想起石头在槐树下批作业的样子,笔握得很稳,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想起大壮和二壮,想起大壮在厨房烧火,二壮在灶台前揉面。他们都不在了,她也快不在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手指还能动,指甲很干净。
没有茧子了,好久没打算盘了。她把算盘放在枕头边,借来的时候就摸一下,摸完就安心了。
她闭上眼睛。梦见方先生,方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书,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下面坐着的不是她,是一群她不认识的孩子,黑黑瘦瘦的,眼睛很亮。她站在窗外,风吹过来衣袍哗啦哗啦的,方先生抬起头看着她,丫丫,进来坐。
她走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方先生继续念,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很大,很响,很齐。她听着那个声音,笑了。不是咧嘴笑,是眼睛笑,笑出了两行泪。都流到枕头上了,她也没擦。
她走了。没有人在她身边。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风吹过来,窗纸沙沙响。
她躺在那间小屋里,枕边放着算盘,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念珠是慧明的,慧明让人带给她的。她一直留着,留着也没用。她攥着不放。
消息传到张云童耳朵里,已是半个月后。一个游方僧路过山上,在他棚子里讨水喝,顺便提了一句。
南边那个镇上,有个开茶馆的女账房,死了好些天了,邻居闻到味才发现的。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张云童把手里的碗放下,风吹过来窗纸沙沙响。他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他是张云童,他不会哭。那是丫丫,是方先生的丫丫,是石头的丫丫,是他的丫丫。
她活着,他不去看她。她死了,他也来不及了。风吹了一夜,他坐了一夜。
李德清在镇上的清虚观,智能从山东赶来,把丫丫的事说了。李德清坐在槐树下,风吹过来僧袍哗啦哗啦的。
智能问他,要不要去给她收尸。李德清说不用。智能看着他。李德清说她是方孝孺的学生,不是他的。智能不问了。
慧明在江边的庙里,智能写信来告诉了丫丫的事。他把信看了两遍,合上,放在桌上。风吹过来窗纸沙沙响,他想起丫丫那年在释佛寺庙打算盘的样子,噼里啪啦的,打错了也不慌,重新打。
他托人带了一串念珠给她,也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他收回念珠拨了一颗,念珠在指缝间滑过,石头砸地,一声就够了。他不会难过,他是慧明,他不会难过。
丫丫埋在南边小镇后面的山坡上。智能让人去收的尸,买了一副薄棺材,挖了一个坑,放进去,填了土。没有墓碑,没有纸钱,没有和尚念经。
智能站在坟前,风吹过来僧袍哗啦哗啦的,把袖子里的念珠拿出来拨了一颗。
念珠是石头做的,磨得发亮,是慧明以前送他的那一串,他跟老和尚各留了一串,一模一样的石头珠子。
张云童在山上,他让人去给丫丫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丫丫之墓”,下面一行小字——“方孝孺的学生”。
字是张云童写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他站在山上朝南边的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
风吹过来,道袍哗啦哗啦的,他站了很久。山道空荡荡的,那条青石板路被落叶盖了大半,没人走了。他转过身,走回棚子里。
李德清在镇上的清虚观坐着,智能站在他面前。智能问他,丫丫的坟谁在管。
李德清说张云童让人立了碑。智能不问了。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他坐在树下,拨了一颗念珠。
慧明在江边的庙里坐着,拨着念珠,风吹过来窗纸沙沙响。智能写信来告诉他,丫丫的碑立了。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她走了,他还活着。他是慧明,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