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朝阳初升。
第一缕曦光从远山喷薄而出,将天边的云层染成一片金紫色的霞海。
晨雾尚未散尽,被阳光一照,整座陆府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光纱之中。庭院四角的松柏沾着夜露,针叶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被晨光映得晶莹剔透,像是挂了一树的碎琉璃。
陆长生盘膝坐在院中一块青石板上,面朝东方,双目微闭。
他每一次呼气,便有一道白气从口鼻中喷出,在空中凝成一条细细的匹练,约莫三寸来长,凝而不散,在晨光中微微翻腾。
半个月的反复磨炼,让他对这套呼吸法的掌控熟悉了许多。
周围的晨光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开始朝陆长生聚拢,那些淡金色的光线细细密密地缠绕在他的周身。
光线越聚越多,渐渐地,在陆长生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流动的光晕,宛若一件霞衣。
陆长生感觉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是泡在一池温度刚刚好的热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陆长生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附在体表的霞光正顺着毛孔一丝一丝地渗入体内,汇入经脉之中。
半个月来他也摸索出了一些规律,天图呼吸法在一天之中有两个时段效果最好。
一个是朝阳新生的清晨;另一个是银月高悬的深夜,这两个时间效果远非其他时段可比。
半个月下来,陆长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如今哪怕不用养气丹,他也能站上半个时辰的桩功而不会脱力。
待到最后一个周天运转完毕,陆长生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的霞光在睁眼的瞬间悄然散去。
陆长生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掌心泛着健康的血色。
“快了。”陆长生自语。
等到根基再厚实一些,他就可以试着去冲击那些阻滞之处了。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洗漱更衣,用过早饭后,青帷马车已候在府门外。
马车辘辘驶过青云城的长街,在奔雷武馆门前停定。
陆长生迈过武馆门槛,穿过前院,径直走向深处那座已经成为他专属之地的别院。
沿途的武馆弟子们早已见怪不怪,有几个熟面孔还主动打了招呼。
半个月下来,这位陆家少爷虽然和他们没什么交情,但他老爹陆大海不时的送礼,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了他们的身上,所以他们对待陆长生的态度也不由得友善很多。
若不是陆长生身边一直有护卫,有些人早就想去结交拜访一番了。
别院内,雷怀山已经等候多时。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武服,腰带扎得一丝不苟,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快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陆长生走进别院的瞬间,雷怀山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少年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武服,腰间系着青色束带,脚步轻快,面色润泽。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比起半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面色惨白、走路都带喘的病弱少年,眼前这个人已经判若两人。
雷怀山暗暗点了点头,心中那个酝酿了许久的念头终于落定了下来。
原本以为陆长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够达到如今的状态,如今倒是可以提前了。
桩功只是基础中的基础,目的是把陆长生那副散了架的身子骨重新拼起来。
现在骨架立住,可以开始教真东西了。
“长生。”雷怀山开口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陆长生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见礼。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雷怀山的语气与往日不同,便没有多言,安静地等着下文。
“半个月的桩功,你的根基已经勉强有了个样子。”雷怀山说道,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满意。
“今日起,我要教你真正的武学。”
陆长生心头一动,只是面上不动声色。
雷怀山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道练武的境界是如何划分的?”
陆长生微微摇头,原身的记忆里虽然有一些关于武道的模糊概念,但都是零散的碎片,不成体系。
至于自己贴身护卫忠叔,他也询问过。只是陈忠说,这些雷怀山都会教的,不要着急。
雷怀山也不意外,点了点头,开始娓娓道来:“练武一途,说到底是一个淬炼肉身的过程。”
“皮、骨、肉,这是武者修行的三道关卡。”
雷怀山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
“铜皮、铁骨、玉肉”
雷怀山收回手,背在身后,继续道:“铜皮者,淬炼皮膜,使其坚硬如铜。到了这个境界,寻常刀剑砍在身上只留一道细小伤口,拳脚加身如隔重甲。”
“许多练武之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淬炼出一副铜皮而已。”
“但即便只是最弱的铜皮,注意,我说的是最弱的,单手一晃,也具有六百斤的力道。”
陆长生目光微凝。
六百斤,单手,那是什么概念?
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也不过三四百斤,六百斤的力道可不是随便就能挥动的。
“若是将铜皮打磨得足够圆满。”雷怀山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有些人可具备千斤之力。”
“届时,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陆长生没有说话,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微微发亮。
雷怀山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声调陡然扬起:“今日我要教你的,是我奔雷武馆的招牌,奔雷拳。”
“拳法一道,重意不重力,重势不重形。奔雷拳取名奔雷,取的便是雷霆万钧、一往无前的气势。”
“你看好了。”
话音刚落,雷怀山整个人气势骤变。
方才还是个笑呵呵的中年武师,一眨眼的功夫,周身气息便如出鞘的利刃般凌厉逼人。
只见其肩膀微微一沉,双膝微屈,重心下沉的瞬间,院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了。
一个简简单单的起手式,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却让站在三丈之外的陆长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胸口微微一闷。
下一瞬,雷怀山动了。
右拳自腰间暴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云层,拳锋撕裂空气,发出嗤的一声尖啸。
拳头破空的速度快到陆长生的眼睛几乎追不上,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拳影在半空中划过,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那是空气被硬生生打爆的声音。
紧接着,雷怀山的身形开始游走。
他的步法极为独特,每一步踏出都发出沉闷之声。
脚步移动之间,拳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直拳、摆拳、勾拳、劈拳、崩拳,每一拳都势不可挡,拳头破空时发出的声音连绵不断,竟然隐隐汇聚成了一片低沉的轰鸣。
宛若真的有着风雷之声响起。
陆长生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看着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雷怀山的呼吸。
每一次吞吐,胸腔中都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那是气血在经脉中高速奔涌时产生的共振。
“这好像是呼吸法?”陆长生心中一动,喃喃自语道。
就在陆长生凝神思索的当口,雷怀山一套拳法已经打到了最后一式。
只见雷怀山身形猛然一沉,脊柱如一张拉满的大弓陡然弹开,右拳自腰间轰出。
“惊雷破!”雷怀山一身怒喝。
“轰!”
这一拳打出,院中凭空响起一声沉闷的炸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擂了一面大鼓。拳锋所过之处,竟然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一拳打完,雷怀山缓缓收回架势,双腿站直,双拳收于腰侧,闭目调息了一息,然后猛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脱口而出的瞬间,竟然凝聚成一道笔直如刀的白气,嗤的一声激射而出,越过三丈距离,精准地打在青石地面上。
“啪。”
一声脆响,青石地面应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陆长生低头看去,那道裂纹约有三寸来长,边缘整齐如刀削,嵌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清晰得刺眼。
“好厉害。”陆长生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是人能够达到的境界?!
仅仅是一套拳法打完后的一口余气,就能在青石板上斩出裂纹。
那要是全力一拳打出,得有多大的威力?
陆长生在心中飞快地估算着,若是这样的拳头打在人身上,别说铜皮,就算是铜人也得凹进去一大块。
雷怀山对陆长生的反应十分满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掩不住的自得之色。
教了半个月的桩功,每天不是掰肩膀就是正膝盖,也该拿点真东西出来镇一镇场面了。
凉亭之中正在观看的陈忠撇了撇嘴,低声道:“还挺装,耗费一半的气血来打这一套拳。”
不过,陈忠也没有拆穿的意思,雷怀山这套拳确实名副其实,是雷怀山的看家本事,哪怕是他对上也很吃力。
雷怀山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回陆长生面前,神色恢复了先前的沉稳。
“这就是奔雷拳。”雷怀山说道,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自豪。
“不过,这拳架子谁都能学,但想要打出风雷之声,打出拳势拳意,光有架子远远不够。”
雷怀山顿了顿,目光直视陆长生的眼睛:“还需要配合其中的呼吸法。”
“呼吸法”三个字一出口,陆长生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他本来就想找机会询问关于呼吸法的事,没想到雷怀山主动把话题引到了这上面。
陆长生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头问道:“馆主,这呼吸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雷怀山闻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贤侄可知道,为什么有的人练了一辈子武,到头来还是个花架子?”
陆长生想了想,道:“是因为没有掌握真功夫?”
“不。”雷怀山摇了摇头:“是因为他们只学会了‘形’,没有学会‘法’。”
“打个比方,身体是本源,是一切的根基,技法便是表现形式。”
“那么呼吸法是什么?”
陆长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呼吸法,就是这二者之间的钥匙。”雷怀山解释道。
“每个人都有力量,但绝大多数人的力量是沉在身体深处的,像是锁在柜子中的金子。”
“你光在外面转悠,拿不到它,呼吸法就是那把钥匙,是那个开锁的法门。”
“只有利用钥匙打开了身体潜藏的力量,让那份力量从深处涌出来,你的技法才会有真正的威力。”
“不然,哪怕你把招式练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一套空架子。”
陆长生心中豁然开朗。
招式是外在的筋骨运动,呼吸法是内在的动力源泉,二者配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武学。
陆长生想了想,又追问道:“那么,所有的呼吸法都是一样的吗?”
雷怀山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过来人的笑意:“那可不是,天下呼吸法千千万,每一门都有自身的独到之处。”
“有的走刚猛霸道一路,有的走阴柔绵长一路,没有哪两门呼吸法是完全相同的。”
雷怀山继续道:“不过,呼吸法也有强弱之分,呼吸法大致划分为四阶——天、地、玄、黄。”
“天阶最高,黄阶最次。每一阶又分为上、中、下三品。品阶越高的呼吸法,修炼起来效率越高,潜力越大,当然,修炼的难度也越大。”
“天阶呼吸法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地阶呼吸法,掌握在那些宗门和世家手中,寻常武者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见到一眼。”
“即便是玄阶呼吸法,在青云城这种地方也已经算得上是顶级的功法了。”
说到这里,雷怀山嘴角的笑意浓了几分,胸脯也不自觉地挺了挺,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我这奔雷呼吸法,便是玄阶上品。”
“整个青云城,能拿得出玄阶上品呼吸法的武馆,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正是靠着这门玄阶上品的奔雷呼吸法,他雷怀山才能一路崛起,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到今天坐拥奔雷武馆、位列青云城八大武馆之一。
听完后,陆长生不由得对自己的天图呼吸法感觉好奇,自己的呼吸法是什么等阶的?
陆长生按下心头的揣测,面上依旧是那副虚心求教的表情,静待雷怀山的下文。
雷怀山收回那抹自得之色,重新摆出严肃姿态,沉声道。
“今日,我便传你奔雷呼吸法的入门篇。”
陆长生精神一振,不由得拱手正色。
“请馆主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