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川的尸体是被人抬回来的,白布遮面,死状凄惨。
抬担架的人中有一个是城防军的老卒,面容黝黑,手上有刀茧。
他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声跟雷怀山说着发现尸体的经过。
今天天不亮的时候,一个猎户在城外密林里发现的。猎户原本是去收陷阱,结果在林子里看到一群野狗在刨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具尸体。
城防军到了现场之后,有人认出了曹川的面孔,知道是奔雷武馆的三弟子,便派了人护送回来。
前院的演武场上,所有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曹川在武馆里待了多年,虽然性格不算讨喜,但终究是三师兄,是和他们一起流过汗、一起挨过骂、一起在擂台上切磋过的同门。如今就这么没了,死状还这么凄惨,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只是总有人不时把目光投向陆长生所在的别院。
因为前段时间,钱少桓和曹川走得近,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自从钱少桓惹到陆长生被逐出武馆后,众人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而如今与钱少桓有关的曹川出问题了,不得不让人多想。
雷怀山站在演武场旁,低头看着担架上那方白布下隆起的人形轮廓,心情有些复杂。
曹川,虽然不是亲传,但他在这个弟子身上投入的精力不比亲传少多少。曹川在武道上的天赋不算顶尖,但够刻苦,够执拗,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站一个时辰桩他站两个时辰。
二十四岁,铜皮大成,玉肉初显,这份实力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得上相当出色。雷怀山原本打算,等他全面淬炼出玉肉之后,就正式收他为亲传弟子,把奔雷呼吸法的完整版也传给他。
甚至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老了,田陌接馆主,宁盈霜管财务,曹川负责教习拳法,三人各司其职,把奔雷武馆一代一代传下去。
但现在这些都成了泡影。
雷怀山缓缓将白布重新盖好,直起腰来,虎目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已经托人去查了,城防军那边的关系、江湖上的耳目、甚至是道上那些卖消息的老油子,能用的渠道全部都用上了。
敢在青云城外对他的弟子下手,这个仇要是不报,他奔雷武馆的面子往哪里放?
雷怀山自然也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他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发作,也没有追问是谁说的。
雷怀山只相信证据,不相信流言。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他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对陆长生改变态度,但他今天确实没有心思教拳了。
别院里,
陆长生从月亮门的缝隙中远远看了一眼前院的情况后又转身回到院中央,对田陌和宁盈霜说道:“今日馆主和师兄师姐都有事要忙,我自己练就好。”
田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前院去了。宁盈霜也勉强朝他扯出一个笑容,也跟着走了。
陆长生独自一人在别院里站了半个时辰的桩,又打了两套奔雷拳,然后将绿萝叫过来,让她去跟雷怀山说一声,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府中有事要处理,暂且不来武馆了。
雷怀山没有多问,只是让绿萝带话,让陆长生不要荒废了修行。
回到陆府时,天已黄昏。
陆长生用过晚饭,照例在庭院中修炼天图呼吸法。
陈忠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信笺。
陆长生接过信笺,就着廊下的灯光仔细阅读。
信笺上记录的是一个叫豺狼帮的小帮派的详细信息,包括帮众人数、据点位置、活动范围、以及帮主何老狼的个人情报。
豺狼帮的据点盘踞在青云城西面约五十里外一座废弃的采石场中,帮主何老狼今年三十八岁,铜皮境,擅使刀,早年是个亡命徒,手底下颇有几个案子。
今年年初,豺狼帮劫掠了西边一个叫柳沟的小村子,烧了七八间屋子,伤了好几个村民,还抢走了村里大半过冬的粮食。
城防军围剿过两次,都被豺狼帮仗着熟悉地形钻山沟跑了。
“确实很适合我练手。”陆长生将信笺折好收回袖中,点了点头。
这是他主动向陈忠提出的要求,找一个合适的实战对象。
他已经是铜皮,气力已达九百斤,有天图呼吸法和奔雷拳傍身,表面实力已经相当可观,但表面实力终究是表面上的。
真正的实战不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打拳,也不是搭把手练招,真正的实战是生死相搏,是对方每一招都冲着要你命来的,是你必须在瞬息之间做出判断、在来不及思考的情况下用身体本能去应对。
那些真正从血与火里杀出来的武者,哪怕境界不如陆长生,真战斗起来未必比他弱。
如果自己将来不得不与人交手,这种实战经验就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豺狼帮这种作恶多端的小帮派,正好拿来当磨刀石,既能积攒实战经验,又能顺手为民除害。
一切准备就绪。
入夜之后,陆长生和陈忠,还有一支由十二名护卫组成的精锐小队,换上夜行衣,从陆府侧门悄然出发。
十四骑如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穿过城门,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之中。
众人一路疾驰,月色时而被云层遮蔽,时而又洒下清冷的光辉,将山路照得明暗交错。
夜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陆长生没有放慢速度。
约莫一个时辰后,队伍停在一片密林边缘稍作休整。
马匹被拴在隐蔽处,护卫们检查刀剑和随身装备,陈忠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铺在石头上,借着火折子的微光重新确认据点位置。
陆长生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调息,运转天图呼吸法,将自身状态维持在巅峰。
天色熹微的时候,东方山脊背后透出了第一缕微弱的曙光。密林中的雾气开始缓缓流动,空气里充斥着松脂和湿土的气息。
陆长生睁开眼睛,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了那柄早已备好的长刀。
刀身映出陆长生平静的面孔,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过度的亢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走。”陆长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