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陈家祠堂。
深秋的冷雨不断的敲打着灰色的瓦檐,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祠堂里萦绕的香火味道。
祠堂正中央,悬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巨大牌匾,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顺天应命。
这是三十年前天命殿赐给陈家的荣耀,也是刻在每一个陈家族人骨子里的铁律。
在天命大陆,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而此刻,祠堂的献祭台上,正绑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陈寒。
冰冷的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另一端死死的钉在献祭台的石柱上,鲜血顺着铁链缓缓流下。
他的手脚也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勒进皮肉里,稍稍一挣扎,就是钻心的疼痛。
而陈山河就站在献祭台边上,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自己的儿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冷漠。
仿佛眼前绑着的并不是他的骨肉,而是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畜生。
“爹.......”
陈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抬起头,看向陈山河,眼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希冀。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陈山河的手掌重重的扇在陈寒的脸上,打得他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闭嘴!”陈山河的声音冰冷刺骨:“我没有你这样的灾星儿子!能为苏家的雅儿小姐献祭,那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也是我们陈家的福气!”
荣耀?
福气?
陈寒笑了,笑得眼泪都留了出来。
十六年了。
从他出生那天起,天降血雨,陈家祠堂的香烛无故熄灭,他就被族里的命师判定为“天命尽失的灾星”。
从那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黑暗。
他被关在柴房里,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族里的孩子,无论是谁都可以随意欺负他,打他骂他。
只要是族里发生任何一点不幸的事情,无论是谁摔断了腿,甚至是谁家的东西丢了,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在他的头上。
陈寒以为,只要他足够听话,足够隐忍,总有一天,父亲跟族人都会接纳他。
直到三天前,苏家派人送来消息,说苏家大小姐苏雅儿天生九凤朝阳命格,却有残缺,需要用“天命漏洞”来修补。
而陈寒,就是那个完美的祭品。
他以为至少父亲会护着他。
可他等来的却是父亲亲手将铁链穿透他琵琶骨的冰冷触感。
“肃静!”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家组长陈天雄,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缓缓走上了献祭台。
他穿着一身绣着天命纹路的黑色长袍,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眼神浑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先是对着“顺天应命”的牌匾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的族人,最后落在了陈寒身上,充满了厌恶。
“今日,召集全族,就是为了宣布一件关乎陈家兴衰的大事。”
陈天雄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陈寒的心上。
“十六年前,灾星降世,我陈家从此灾祸不断。”
“十六年来,此子共克死我陈家族人一十六口,造成各种财物损失更是不计其数。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他顿了顿后,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卷轴,缓缓展开。
“今日,老夫以陈家族长之名,宣读灾星献祭令!”
“陈寒,出生之日,天降血雨,克死接生婆张氏。”
“一岁,祖父病逝。”
“三岁,三叔上山打猎,被猛虎咬死。”
“五岁,教他读书识字的王先生,失足落水而亡。”
“七岁,堂弟出生三日便夭折。”
“九岁,陈家粮仓失火,烧毁粮食数百石,造成三死两伤。”
“十一岁,二伯在经商途中,遭遇劫匪被杀。”
“十三岁,族中天才陈明勋,修炼走火入魔,半身不遂,最终自刎。”
“十五岁.......”
陈天雄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的族人就发出一阵阵低声的议论,看向陈寒的眼神就更加的冰冷。
仿佛这些人的死,就是因为陈寒,就是他造成的。
陈寒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了,鲜血顺着下巴流下来,他还浑然不知。
他记得三叔,每次打猎回来,都会偷偷塞给他点好吃的。
他记得王先生,是唯一一个不嫌弃他的人,愿意教他读书写字。
他记得陈明勋,虽然也欺负过他,但是从来没有真的下过死手。
.......
他们的死,明明都是意外。
可就因为,只因为,他是那个所谓的“灾星”。
这一切,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不幸都成了他的罪过。
“以上所有罪状,桩桩件件,证据确凿!”陈天雄猛地合上卷轴,厉声说道:“为了我陈家的百年基业,为了全族上下所有人的性命,老夫决定,将灾星陈寒,献祭给苏家大小姐苏雅儿,作为天命祭品,以赎其罪!”
“族长英明!族长英明!”
“我同意!早就该把这个天杀的灾星给献祭了!”
“杀了他!杀了他!为了死去的族人报仇!”
“.......”
台下的族人瞬间沸腾起来,无数的谩骂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的刺到陈寒的心里。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他的叔叔伯伯,有他的堂兄堂弟。
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过一句话。
哪怕一个人,一句话。
就在这时,陈寒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的最后面。
哪里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服,佝偻着背,双手紧紧的攥着衣角。
他的眼睛红红的,偷偷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不敢让别人看见。
是福伯。
福伯是他母亲的旧部,当年他母亲去世后,福伯就留在了陈家,一直偷偷的照顾他。
每次他被族人欺负,都是福伯偷偷给他送药。
每次他饿肚子,都是福伯偷偷给他塞馒头。
在这个冰冷的陈家,只有福伯给过他一丝温暖。
福伯似乎觉察到了陈寒的目光,他抬起头,对着陈寒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活下去”。
陈寒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
就在此时,祠堂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一个家丁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大声说道:“启禀族长,苏家大小姐的依仗已经到了祠堂门口!”
陈天雄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他对着台下的族人摆了摆手说道:“肃静!随我一起迎接苏大小姐!”
族人立刻停止了议论,纷纷整理好衣服,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
陈山河也转过身,准备跟着陈天雄出去迎接。
“陈山河。”
陈寒突然开口,声音平静的可怕。
陈山河停下脚步,不耐烦的回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寒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今日,你绑我上献祭台。他日,我若不死,必定让你,让整个陈家,血债血偿!”
陈山河楞了一下,随即嗤笑一身:“就凭你?一个即将被献祭的废物?你还是等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就跟着陈天雄走了出去。
祠堂里的族人也陆陆续续的离开,只剩下几个看守陈寒的守卫。
冷雨还在敲打着瓦檐,献祭台上的陈寒,孤零零的被绑在石柱上。
他抬起头,看向那块“顺天应命”的品牌匾,眼中充满了血丝。
顺天?
应命?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要被当做灾星?
凭什么他就要为别人的不幸负责?
凭什么他的命运就要被别人来决定?
“凭什么!”
陈寒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就在此时,祠堂外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