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转过身,示意他跟上。
姜宁跟着他穿过了半个武道馆,来到里面的一间装备室。
房间内,四壁的架子上堆满了护具,拳套,磨损的沙袋。
墙上挂着一排备用的木人桩替换件。
陈望关上门,从架子的底层翻出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北都市第三联合医疗站·旧址」。
他把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包。
包上盖着一个章。
「北都民俗调查局·档案编号:乙字第七十四」。
“这是你拿回来的。”
他盯着姜宁的眼睛,
“陆少游说,这是你从那个医疗站的地下室里找到的。
这事,你还记得吧?”
姜宁眉头微微一蹙,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东西,不是让他上交给学院了吗?”
“他上交的,是空盒子。”
陈望把盒子翻过来,底部有一个暗格,已经被撬开了。
姜宁看着那个空洞,眉头皱了起来。
三个月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周六,陆少游突然来找他,说在老医疗站的遗址里发现了点东西。
老医疗站是北都市第三联合医疗站的简称,建在城外十二公里的荒地上。
第一次兽潮结束后,医疗站废弃了,后来被划为武道学院的城外试炼区。
说是试炼区,其实就是一片残垣断壁,杂草丛生。
低阶武者偶尔去那儿捡捡破烂,翻翻有没有前人遗留的药剂和装备。
陆少游那会儿刚突破开脉境,正是气盛的时候,非要拉着他一起去碰碰运气。
两个人在医疗站的地下室里翻了一个下午。
姜宁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档案柜后面找到了这个铁盒子。
盒子锁着,陆少游说拿回学院再开。
后来陆少游把盒子带走了。
再后来,姜宁就没再问过这件事。
直到现在。
“你怀疑是我拿了?”姜宁脱口而出。
陈望从铁盒子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一张地图,手绘的。
纸张泛黄,边角已经脆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地图上画的是一条蜿蜒的山路。
从北都市一直往西北延伸,穿过了好几道等高线。
在路线的最末端,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着三个小字「断魂岭」。
姜宁的瞳孔随之收缩了一下。
断魂岭。
昨晚在纸嫁衣副本里,周老头亲口说的那个地方。
“你认识这个地名?”陈望一直盯着他的脸。
姜宁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的观察力太特么敏锐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恐怕已经被他捕捉到了。
“不认识。”姜宁还是摇头,“字面意思,听着就不像好地方。”
陈望没追问。
他把地图摊平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个被圈起来的位置。
“三天前,陆少游失踪了。”
姜宁一愣,“什么?”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学院的记录,是上周五晚上九点,刷卡出了校门。
之后就没有任何踪迹。
他的手机信号在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从城西移动到了城外三十公里处,然后彻底消失。”
陈望语气依旧平静。
“武道协会已经介入,但搜救队在他最后信号消失的位置搜了两天,什么都没找到。”
姜宁沉默了一会儿,“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失踪前两天,找过我一次。”
陈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口已经被撕开了,里面塞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写了两行字。
「陈学长,如果我三天没回来,去找姜宁。」
「他清楚断魂岭怎么走。」
姜宁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飞速转动。
陆少游清楚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出发之前做了准备,留了后手。
他找陈望,是因为陈望是学院里最强的学生之一,内壮大成,背景够硬?
问题是,陆少游凭什么觉得自己会知道断魂岭?
三个月前那次试炼,他只是找到了那个铁盒子。
地图是陆少游后来自己研究出来的。
在那之后,两个人几乎没见过面。
“他没告诉我他要干什么。”
话音落下,姜宁被盯着足足五秒钟。
这五秒里,姜宁感觉到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内壮大成的武者,元力已经可以在体内循环流转,形成势。
寻常人在这种压迫下,会不自觉地把真话往外吐。
姜宁前世当游戏主播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
弹幕里成千上万的人在喷他,他能一边打游戏一边念广告词,面不改色。
这点压力,还不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五秒后,陈望收回目光,把地图折好,重新放回铁盒子里。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他盖上盒子,语气淡淡的。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陆少游在失踪之前,曾经跟人提过一句话。”
陈望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没有起伏。
“他说,断魂岭上有一座庙。”
姜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前世做恐怖游戏主播练出来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他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陈望似笑非笑,转身走向装备室的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陆少游是特培班的人。特培班的学生失踪,学院不会不管。
武道协会也不会不管。”他回头看了姜宁一眼,“如果你想起什么,来找我。”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装备室里只剩下姜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下,这才走出装备室,穿过武道馆的大厅。
那几个还在擂台上打桩的大四学生已经换了人。
新上去的是个光头,拳力比陈望差了不少。
打在合金桩上只是闷响,没有那种炸雷般的动静。
姜宁走出东武道馆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操场边的白杨树上。
他沿着校道往回走,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陆少游失踪前留了两句话。
后面那句话,和副本里那个新郎最后说的话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是巧合。
盘算着,姜宁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还是太少。
三天门的符出现在宁家坳的副本里。
清虚观的法师来学院做净秽。
陆岩松在课上讲的民俗修士体系。
这些东西正在拼成一幅画面,但画面的大部分还笼罩在雾里。
他需要更多信息。
下午四点半,姜宁回到宿舍。
他把门反锁上,拉上窗帘,拿出那部黑色手机。
屏幕亮起,电量百分之四十四,纹丝不动。
「民俗通」的图标待在屏幕中央,那扇半开半合的朱红色大门像是在等他。
他点开应用。
副本大厅的界面亮起。
「纸嫁衣·红妆」已经是灰色的已完成状态。
旁边标注着「SSS·不可重复进入」。
「抬龙棺」还是绿色可进入。
姜宁的手指悬在「抬龙棺」的图标上方,犹豫了片刻,然后划了过去。
他往下翻。
想看看除了这两个村野怪谈级别的副本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能解锁的内容。
副本列表很长。
从「村野怪谈」到「王朝遗祸」,九个难度等级。
每一个等级下面都有好多副本。
但目前除了「村野怪谈」难度之外,其他所有副本都是灰色的锁定状态。
县城诡事级别的副本需要开脉境以上才能进入,市井凶宅需要内壮境以上。
他现在只有强身境入门,连县城诡事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姜宁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副本大厅的右上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一扇小小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金光。
他点了一下那个图标。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秘境入口:无常赌坊」
「描述:有缘者入,无钱莫来。此处不以修为论高低,只以胆魄定输赢。」
「进入条件:消耗10点冥币作为筹码。输则血本无归,赢则一本万利。」
「注意:无常赌坊内,一切规则由庄家说了算。庄家不是人。」
赌坊。
庄家不是人。
规则由庄家说了算。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机事件发生器,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极高。
他现在还有五点冥币,不够十点的入场费。这个秘境暂时去不了。
姜宁退出秘境入口,回到副本大厅。
目光重新落在「抬龙棺」上。
九龙抬棺,葬入深渊。
请作为抬棺队的新人脚夫,保护好棺中的东西,别让它爬出来。
难度:村野怪谈。
推荐修为:无。
每日副本进入次数还剩一次。
姜宁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四十。
距离晚上子时图书馆的民俗文献区聚会,还有好几个小时。
时间够用。
他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抬龙棺」的图标。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宿舍的一切飞速远去,意识在黑暗中下坠。
失重感持续的时间比昨晚更短,他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脚下的实地。
潮湿阴气扑入鼻间。
姜宁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荒山野岭之中。
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挂着一轮毛月亮。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清辉,照在山路上。
山路的尽头是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往山坳里延伸。
小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荒坟。
坟头上的枯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姜宁的脚下是一条宽不过三尺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水。
路的两边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木桩。
木桩顶上挂着白纸灯笼,泛出昏黄惨绿。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身边还站着七个人,加上他一共八个,大部分都是青壮汉子。
穿着粗布短褐,脚蹬草鞋,头上扎着白布条。
众人脸上如出一辙,既惶恐又不安。
只有一个站在最前面的老头,神色还算镇定,正在给每个人分发麻绳和杠棒。
“都听好了,老朽姓孙,是这次抬棺的杠头。”
“你们七个是村里新来的脚夫,规矩不懂的,现在问还来得及。
等棺材上了肩,就不许再说话了。”
说着,看向每一个人。
“抬棺的规矩,第一,棺材上了肩就不能落地。
不管多重,不管肩膀磨出血,都不许放下来。
棺落地,人落棺。
这是老辈传下来的铁规矩。”
“第二,抬棺的时候不许回头。
不管你背后听到什么动静,风声,哭声,喊你名字的声音,都不许回头。
你回了头,就别怪棺材里的东西跟你走。”
“第三......棺材是九个人抬的。但咱们只有八个活人。”
这话一出,几个脚夫的脸上同时变了色。
一个年轻汉子问:“孙大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老头转过身,朝山路尽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指了指。
“你们自己看。”
姜宁顺着手指看过去。
山路的尽头,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起先是一团模糊的黑影,然后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口棺材。
朱红色的,被八根麻绳捆着,绳子的另一端延伸向八个方向。
每个方向都有人在抬。
但姜宁仔细一看,心里随之一沉。
抬棺材的是纸人。
都穿着蓝布短衫,脸上画有僵硬的笑容,嘴角用朱砂描过,鲜红欲滴。
脚步整齐划一,沙沙作响。
纸人抬着棺材,正沿着山路往他们这边走。
走到近前,八个纸人同时停住脚步,把棺材放在地上。
然后转过身,面朝姜宁他们。
其中七个纸人鞠了一躬,然后化作一团青烟消散了。
只剩下一个还站在原地,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八个活人。
孙老头叹了口气,
“村里的规矩,每次抬棺,都得凑够九个。但哪来那么多活人愿意干这活?
所以请了纸人帮忙。
但纸人只能抬平路,到了下坡的九道拐,就得换活人来抬。”
他环顾众人,“今天晚上,咱们要把这口棺材从山上的义庄抬到山下的九龙潭。
路不远,三里地。
但这三里地,是九道拐。
每一道拐,都有东西在等我们。”
【副本核心目标已触发:将棺材安全送至九龙潭,途中不可让棺材落地。】
【隐藏目标提示:九龙抬棺,九道拐。
每道拐上皆有煞。
活人抬棺,纸人引路。
棺中所葬何人?
为何夜夜下葬,夜夜归来?
解开龙棺之谜,可获得更高奖励。】
姜宁看着眼前浮现的提示文字,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和纸嫁衣不一样。
纸嫁衣是活到天亮,核心是生存。
抬龙棺是运送物品,目的是护送。
护送任务,最大的难点是在路上。
而九道拐,就是九道关卡。
孙老头开始给每个人分配位置。
姜宁被分到了最后面,抬棺材的尾杠。
八个脚夫里,有一个被分配到了最前面,负责抬龙头。
孙老头自己抬中间,负责稳住重心。
“起棺!”
随着孙老头一声低喝,八个人同时发力,把棺材抬上了肩。
姜宁的肩膀上压了一根碗口粗的杠棒,麻绳勒进皮肉里,传来一阵刺痛。
棺材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粗略估计不下千斤。
八个壮汉抬着千斤重的棺材,每个人的肩上分担了一百多斤。
但真正让姜宁心头一沉的,是棺材里传来的声音。
沙沙——
指甲在刮木板。
而且,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三尺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
棺材底板距离他的头顶只有一根杠棒的高度。
底板上有一道裂缝。
里面透出一丝暗红的光。
很微弱,一闪一闪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眨眼睛。
姜宁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
他试着把丹田热意引到肩膀上,减轻了一些负重。
抬棺队伍开始上路。
山路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
姜宁在最后面,前面的七个脚夫排成一列。
那个纸人走在最前面,替他们引路。
第一道拐。
山路在这里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
弯道外侧是悬崖,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崖下是一片漆黑。
弯道内侧是一面石壁。
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大字。
姜宁借着月光辨认了下「第一拐·回头崖」。
纸人在弯道口停下了脚步,歪着头,仿若在等什么。
紧接着,姜宁听到了声音。
声音从队伍最后面传来,就在他背后不到一步的地方。
“姜宁。”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苏青瓷。
班长的声音,清脆利落,夹带一点焦急。
“姜宁,你回头看看我。”
姜宁没有作死。
他握紧了杠棒,盯着前面那个脚夫的后脑勺,步子不停。
声音变了一个。
“小宁。”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浑厚,带点南方口音。
姜宁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是他爸的声音。
姜建国,那个在南方边境矿区工作的沉默男人。
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偶尔打个电话,声音就是这样。
矿区的风沙大,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小宁,你回头看看爸。爸给你寄了东西。”
姜宁咬紧了后槽牙。
他的后脖颈在发凉,心中不由感到愤怒。
这副本里的东西,在用他最亲近的人的声音来试探他。
这种被触碰底线的感觉,让他升起一股冷意。
他依旧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声音消失了。
化为一声轻笑。
像是女人贴着他的耳朵在吹气。
“小哥,你不看看我吗?”
姜宁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肩膀。
那只手像冰块,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手指细,指甲长,在肩膀上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