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在一寸一寸收拢。
不能回头。
姜宁咬紧后槽牙,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
肩膀上的杠棒压得骨头嘎吱作响。
棺材的重量在随着山路的坡度不断变化。
他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
坑坑洼洼的土路,积着浑水的泥坑,路边伸出来的枯枝。
可那只手还在。
从左肩摸到了右肩,又顺着脊椎往下滑。
“呵。小哥,你的骨头好硬。”
那个声音又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
“硬骨头的人,背上的阳气最重。我最喜欢了。”
姜宁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前世做恐怖游戏主播的时候,他总结过一条铁律。
鬼话连篇,半真半假;动手的鬼,绝无废话。
思忖间,眸光落在前方。
前面的脚夫们也不好过。
姜宁能看到排在他前面的那个汉子,肩膀在抖,步子越来越乱。
那汉子叫赵大牛,二十出头的年纪,膀大腰圆。
但此刻,那张黝黑的脸已经白得没了血色。
赵大牛背后趴着一个东西。
姜宁借着月光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老太婆,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整个人缠在赵大牛的背上。
两只枯瘦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
老太婆的下巴搁在赵大牛的肩膀上,嘴一张一合。
赵大牛的步子越来越慢。
姜宁心里一紧。
抬棺的八个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个回头,棺材就会失衡。
棺材落地,所有人都得死。
不能让他回头。
姜宁脑子里念头飞转。
前面的赵大牛已经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的脖子在一点一点往后转。
背后那个穿寿衣的老太婆,嘴角咧到了耳根。
棺材开始倾斜了。
姜宁把杠棒往肩窝里又压了半寸,肩胛骨传来一阵酸胀的闷疼。
棺材的重量在肩上颠了一下,前面赵大牛的步子彻底停了。
那汉子半个脖子已经扭了过去。
眼白翻得只剩一线黑仁,嘴角抽搐不止。
他背上那个穿寿衣的老太婆,两只枯手搂得更紧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层皱巴巴的黄皮绷在颧骨上。
唯独嘴角那道裂口在一张一合,好似在嚼什么东西。
棺材又歪了一寸。
姜宁能感觉到杠棒正在从肩窝往外滑。
前面六个脚夫已经察觉到不对,但没人敢回头看。
只能拼命稳住自己那截杠棒。
孙老头的后颈上青筋暴起。
他在最中间,是整个抬棺队伍的重心锚点。
棺材一晃,他肩上那根主杠吃到的力道就翻了一倍。
老头的两只脚已经陷进了泥地里。
姜宁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不能说话,不能松手,不能回头。
三个规矩把他捆得死死的。
但棺材再歪一寸就会落地,到时候八个人全得死。
想着,他腾出右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温热的五帝钱。
「愿力加持」——可以抵御一次精神冲击。
这东西本来是周老头给他保命用的。
现在用在赵大牛身上,等于把自己的一张底牌打出去。
但棺材落地,底牌再多也没命用。
姜宁把五帝钱夹在指间,对准赵大牛的后背弹了出去。
铜钱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赵大牛后心的寿衣老太婆身上。
铜钱碰到的瞬间,老太婆的身体像被火烧了一样冒出一股白烟。
所有人的耳膜同时嗡了一下。
老太婆松开赵大牛的脖子,整个人缩成一团黑雾,钻进路边的荒坟里不见了。
赵大牛猛地打了个激灵,脖子啪地扭回来,眼睛恢复了清明。
他大口喘着气,肩膀重新扛稳杠棒,棺材的倾斜止住了。
五帝钱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边的泥水坑里。
姜宁看了一眼那枚铜钱,钱面上的光泽已经暗淡了大半。
顾不上心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棺材里的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促。
那个贴着他耳朵吹气的女声已经消失了,变作了有人被捂住嘴哭。
这时,孙老头在前面打了个手势。
第一道拐过了。
纸人继续往前走,白纸灯笼的光在山路上摇曳。
姜宁发现那个纸人的步态变了,好似多了一丝活人气。
它的头微微偏向左侧,那是在听什么声音?
走了约莫半里地,山势变得平坦。
路宽了,两边的荒坟也少了,化为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月光在这里亮了一些,能看清前方有一座石桥。
三丈出头,石板铺就。
纸人在桥头停了下来,右手指向桥对面。
姜宁顺着纸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桥对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女学生装。
蓝布上衣,黑裙子,齐耳短发。
她背对着桥站着,一动不动。
孙老头脚步一顿,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姜宁清楚这老杠头在害怕。
抬棺的人最忌讳过桥,桥是阴阳交界的地方。
桥下流水带走活人的阳气,桥上过的是死人的路。
更忌讳的是桥对面有人。
尤其是背对着你的人。
老话说,桥头遇背身,不是鬼就是神。
但棺材已经到了桥头,退是退不回去了。
山路只有这一条,绕着走就得翻山。
翻山抬着千斤重的棺材根本不可能。
更别提,纸人已经踏上了桥面。
姜宁无奈,也只能跟着队伍上了桥。
可棺材上了桥,重量忽然加重了一倍。
杠棒压在肩膀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姜宁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石板在往下沉。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女学生开了口。
“你们要去哪里呀?”
没人回答。
女学生又问了一句:“你们抬的是什么呀?”
还是没人回答。
她慢慢转过身来。
姜宁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张很清秀的脸,眉眼细致,嘴唇薄薄的,但又像是用白纸糊上去似的。
她一边笑,一边朝棺材走过来。
期间,姜宁感觉到棺材里的动静停了,变作莫名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然后又两短三长。
棺材里的东西在回应她。
女学生走到棺材旁边,摸了摸棺材板。
手指在上面画着圈:“原来是你呀,你怎么还没走呀?”
说着,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姜宁脸上。
她的眼睛眯起来,歪了歪头:“你身上有铜钱的味道。你认识周福?”
姜宁心头微凛,连忙咬住了舌头。
女学生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周福那个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帮我家写过殃榜。
他写得一手好字,我爹说他写坏了一张上好的宣纸,还赔了钱。”
说完咯咯笑起来。
与此同时,棺材里的敲击声越来越急促。
女学生见他不答,也不恼。
只是把手从棺材板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桥面。
“你们走吧。过了桥别走太快,前面有人在哭。”
纸人迈开了步子,脚掌落在石板上,啪嗒啪嗒......
姜宁盯着那个纸人的背影,发现它的后颈上多了一道褶子。
正想着,抬棺队伍缓缓走过石桥。
姜宁经过那个女学生身边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姜宁读出了她的口型,小心纸人。
过了桥,山路又窄了下来。
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月光都透不进来。
只有纸人手里那盏白灯笼在引路。
棺材里的敲击声又停了。
姜宁能感觉到棺材的重量在变化,一下轻一下重。
那是棺材里的东西,在翻来覆去地挪动位置。
走在他前面的赵大牛侧了侧脸,眼珠子往姜宁这边转了一下,嘴唇翕动。
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姜宁微微颔首。
这时,孙老头在前面竖起两根手指。
随后,山路在这里拐进了一片松林。
松树长得极密,月光被松针割成千万条细碎的银线。
姜宁眸光一动,鼻翼微抽,闻到松脂的香味里,混着腐肉的味道。
正疑惑间,纸人在松林入口停了下来,歪着头往林子里看。
姜宁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林子里站着十几个人影,都穿着寿衣。
男女老少,低着头排成一排。
那些人影的脚都不沾地,离地面悬着三寸,随风晃动。
姜宁心头一紧,跳出三个字来,悬尸林。
后脊梁骨随之蹿起一股凉意。
正所谓悬尸,乃死人不下葬,被铁链勒着脖子挂在林子里,风吹日晒,
皮肉烂光了剩一副骨架,骨架子还在风里晃。
他在前世做过一期关于各地丧葬禁忌的专题视频,查过悬棺葬和天葬的资料。
但悬尸这种东西,跟天葬是两回事。
天葬是让秃鹫把肉身带上天,是信仰。
悬尸是惩罚,横死之人,忤逆之徒,生前犯了大忌讳等等,
族里不让他们入土,怕脏了祖坟的地气。
于是用铁钩穿了琵琶骨,挂在林子里,让风吹散他们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可眼前这片松林里,挂着十几个人。
他们脚不沾地,脖子上的铁链锈迹斑斑。
垂下来的一截微微晃荡,不断传来金属的摩擦声。
寿衣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底下的皮肉。
是的,皮肉竟然还在。
青灰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眶深陷,嘴唇干缩,露出一排排发黄的牙齿。
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闭着眼。
纸人站在原地,歪着头,右手举着白纸灯笼,左手垂在身侧。
姜宁注意到纸人的左手手指在动。
一屈一伸,一屈一伸。
那节奏,跟林子里铁链晃荡的声响对上了拍子。
棺材里的动静又变了。
仿若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人拼命想说话。
姜宁感觉到头顶的棺材底板在震颤。
棺材里的东西在怕?
怕这片林子?
还是怕林子里挂着的东西?
孙老头在前面打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并拢,往下一压。
这是抬棺行里的暗号,意思是闭气。
过坟地闭气,过水边闭气,过悬尸林更要闭气。
活人的阳气从口鼻里呼出来,在林子里一散开,就等于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告诉所有东西,有活人来了。
姜宁闭住了呼吸。
前面的脚夫们也一个个憋着气,脸涨得通红。
棺材的重量在这一刻突然增加,压得姜宁脚下的泥地陷下去半寸。
纸人迈开了步子。
白纸灯笼的光在林子里摇曳,照亮了悬吊着的尸体们低垂的脸。
纸人经过第一具尸体的时候,姜宁看到了一个细节。
纸人的左手,碰了一下那具尸体的脚踝。
那具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片灰白色的空洞,直直地盯着抬棺的队伍。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纸人一路走过去,左手一路碰过去。
悬吊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睁开了眼。
十几双灰白的眼洞齐刷刷地盯着这八个活人和一口棺材。
姜宁咬紧了后槽牙。
他看出来了,纸人在叫醒它们。
这哪是引路,分明是在给这片林子的主报信。
他想起过桥时那个女学生无声的口型。
可问题是,纸人是抬棺队唯一的引路者。
没了它,九道拐走不下去。
棺材里的呜咽声更大了,变成了近乎哀求的抽泣。
棺材里的东西自己在抖。
抬棺队伍跟着纸人,穿过松林。
悬吊的尸体们只是睁着眼看着,没有动。
但姜宁总觉得那些灰白的眼洞在跟着他转。
他憋着气,脸已经有些发涨。
好在胸口的鸳鸯佩传来一股凉意,顺着经脉往上游,压住了想大口喘气的冲动。
不能喘气,一喘气就破功。
纸人走到松林尽头,停了下来。
它转过身,面朝着抬棺队伍,歪着头。
嘴角那抹朱砂描的笑容,在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纸人的身后,身后是一条往下倾斜的陡坡。
坡道两侧,是一片齐腰深的枯草丛。
姜宁的目光越过纸人,落在陡坡尽头的转弯处。
那里立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树皮皴裂。
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红布条,每条红布上都系着一枚铜钱。
夜风吹过,红布条沙沙作响,铜钱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槐树招鬼,红布锁魂。
姜宁脑子里闪过这条民俗禁忌。
前世做攻略的时候,他查过华北一带的丧葬习俗。
有些村子在出殡的路上种槐树。
槐树下埋着夭折的婴孩。
再用红布条把孩子的魂魄拴在树上,免得他们找不到路回家。
但这里的红布少说也有上百条。
那岂不是说每一条红布,都拴着一个魂?!
正想着,纸人却带头走下陡坡。
抬棺队伍跟在后面,棺材的重量在陡坡上变得更难控制。
下坡时重力往前压,前面的脚夫要往后顶着,后面的脚夫要往下拽着。
八个人必须同步发力,稍有差池棺材就会滑出去。
姜宁在坡道的碎石上打了个滑,连忙沉腰稳住重心,肩上的杠棒压得锁骨生疼。
前面赵大牛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褐贴在皮肤上,勾勒紧绷轮廓。
而且,赵大牛的步子开始发飘。
毕竟,前两道拐的惊吓还没完全缓过来,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紧接着,孙老头在前面打了个手势,五指收拢,往下一顿。
这是抬棺行里的暗号,前方有障,缓行。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纸人走到歪脖子槐树前,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身,面朝着抬棺队伍,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槐树下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摆着八只瓷碗,里头盛着半碗浑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
姜宁眯起眼睛,看清了碗里的东西,那是纸灰。
每只碗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离他最近的那只碗旁边,搁着一双草鞋。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系着白布条。
“换鞋。”
纸人开口了。
姜宁注意到纸人的嘴唇并没有动,声音是从它肚子里传出来的。
孙老头的脸色变了。
“活人不穿死人的鞋。
但这条路,是死人走的。
换上纸鞋,九龙潭才让你们过去。”
孙老头盯着那八双草鞋,半天没说话。
他在犹豫。
姜宁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八双草鞋上。
鞋面系的白布条,是孝布。
孝布鞋,是给守灵的人穿的。
但守灵的人穿孝布鞋,鞋底是麻绳纳的。
草鞋是给死人穿的,入殓的时候套在脚上,让亡者去阴间的路上走得轻快些。
活人穿死人的鞋,等于在阴间挂了个号。
孙老摇头。
纸人歪着头,那张画着笑容的脸越发变得诡异。
随后,它指向槐树上的红布条。
红布条开始一根一根地飘起来,绷得笔直。
其末端还都系着一枚铜钱。
姜宁看清楚了,那是纸钱剪成的铜钱形状,中间钻了孔,用红布条穿着。
上百枚纸铜钱同时转了起来。
哗啦啦——
槐树下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八道人影。
灰蒙蒙的,半透明,脚不沾地。
八道人影排成一排,面朝着抬棺队伍。
他们的脚上都穿着一双草鞋,鞋面系着白布条。
姜宁认出了其中一道人影,那是赵大牛。
同样的身高,体型,站姿。
但那张脸是模糊的。
赵大牛自己也看见了,肩膀开始剧烈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杠棒在肩上晃得越来越厉害。
“换鞋,或者留魂。二选一。”
孙老头的额头上汗珠密布。
纸人引路是村里的老规矩,但纸人开口说话,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时候,姜宁眼前浮现出四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