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台低头看了一眼。
“封了。当年被镇压的时候,他们把我的金铃封了。
金铃是我的本命法器,铃不响,我就调动不了天地间的灵气。”
她抬起脚踝,把红绳解下来。
“现在解开了。”
她的手指在红绳上抹了一下。
红绳上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
金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房间里的温度随之变了一瞬。
空气中,弥漫开一阵极淡的桂花香。
“好了。”她把红绳重新系回脚踝上,站起来,伸出手。
“我的活动范围只有三尺。再远就出不去了。”
“三尺够了。”
姜宁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旧的行军床。
展开,铺上一条薄毯,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睡这儿。”
沈瑶台看了一眼那张行军床,又看了一眼他。
“你呢?”
“我睡上铺。”
姜宁脱掉武道服外套,挂在床栏杆上。
“明天再给你弄张床,今晚先凑合。”
沈瑶台在行军床上坐下,压了压床垫的厚度,点了点头。
“嗯,这床确实比棺材硬。”
姜宁的动作顿了一瞬。
晚十点四十五分。
姜宁换了一身干净的武道服。
把阴铜短剑藏在腰后,鸳鸯佩贴着胸口,宁家铜钱揣在口袋里。
沈瑶台坐在行军床上,看着他收拾东西。
“你要出门?”
“嗯。图书馆有个讲座,清虚观的人来讲。”
沈瑶台偏了偏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清虚观。”
“一百二十年前,往我棺材上贴第三道镇魂符的,就是清虚观的当代观主。”
姜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你去不去?”
沈瑶台站起来,赤足踩在水泥地上,走到他面前。
“我不能离开你三尺。”
她伸手点了点胸口,凉凉的。
“所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姜宁低头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脚。
脚踝上的金铃,泛出暗金。
“你能把脚藏起来吗?”
沈瑶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让我穿鞋?”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让普通人看不见你?”
沈瑶台想了想,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一股凉意从眉心渗进去,顺着经脉往眼睛的方向游走。
退后一步。
像是一缕被月光照透的薄雾。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视觉的残像。
“这样行吗?”
声音从白影里传出来。
“行。但你别说话。你一说话,白影会动。”
“知道了。”
白影晃了晃,表示点头。
姜宁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里,有人在刷牙。
看到姜宁走出来,那人只是扫了一眼。
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胸口停了一瞬,移开。
他看不见沈瑶台。
姜宁心里有了底。
这种隐身方式对普通人有效,但对开脉境以上的武者不一定管用。
武者的感知力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尤其是那些已经练出气感的。
今晚图书馆里有清虚观的人,那些道士的感知力比武者的气感更敏锐。
得小心。
他下楼,穿过宿舍楼前那片枯黄的草坪。
夜色已深,操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路灯在跑道边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细小的虫蛾。
校道两旁的杨树,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落叶在脚边打着旋。
沈瑶台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起来。
“这里的灵气比我们那时候稀薄了。”
姜宁动了动嘴唇,“灵气?”
“天地间的元气。你们现在叫元力?反正就是修炼用的东西。”
“我们那时候,随便一座山头的灵气都比这里浓十倍。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修炼比我们那时候难多了。”
姜宁想起陆岩松在课上说的那句话。
联邦成立以来,达到武道真神境界的,一个都没有。
“所以现在没人能修到武道真神?”
“武道真神?”
“我没听过这个词。
但如果你说的是炼体九境的尽头,那个境界在我们那时候叫天人境。
每百年至少能出一个。”
姜宁沉默了片刻。
每百年至少能出一个天人境。
联邦成立一百二十年,一个真神都没有。
这中间的差距,恐怕不只是灵气稀薄能解释的。
他加快脚步,穿过校道,往武道图书馆的方向走。
武道图书馆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
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几个学生在书架间走动。
姜宁推开门。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吴,据说以前是武道协会的退役教官。
他坐在借阅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看到姜宁进来,吴老头抬了抬眼镜,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姜宁身后。
那团极淡的白影上。
姜宁心里一紧。
吴老头盯着白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三楼民俗文献区,已经有人在等了。”
姜宁点了点头,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沈瑶台的声音又在他耳朵里响起来。
“那个老头能看到我。”
“我知道。”
“但他没说什么。”
“嗯。”
姜宁踩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是武道功法区,三楼是民俗文献区。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宣传海报。
「武道修炼,不进则退。」
「民俗知识,保命必修。」
「北都武道协会宣。」
姜宁上了三楼。
民俗文献区的格局和其他楼层不一样。
借阅区被清空了,书架被推到墙边,中间摆了几排折叠椅。
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椅子上,都是大三大四的老生。
姜宁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熟面孔。
赵锐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坐得板正,下巴微扬,还是一副优等生的做派。
他旁边坐着两个开脉境的同学,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后排角落里坐着苏青瓷。
她看到姜宁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姜宁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青瓷侧过头,“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对这种讲座不感兴趣。”
“闲着也是闲着。”
苏青瓷看了他一眼,“你身上的气息又变了。下午陈望找你,没为难你吧?”
姜宁想起陈望说的那些话。
“没有。就问了我一点事。”
苏青瓷正要继续追问,前面的赵锐突然转过头来。
“苏班长,你也在啊。”
目光在后者空荡荡的胸口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姜宁也来了?挺难得的。
陆老师说今晚讲的是民俗修炼的入门门槛,你听得懂吗?”
在武道学院里,强者对弱者的轻视是理所当然的事。
苏青瓷皱起眉头,“赵锐,你...”
姜宁伸手拦住了她。
“听不懂的地方,回头再请教你就是了。”
赵锐没想到他会这么回应,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苏青瓷低声说:“你别理他。
他爸是武道协会的教官,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说话不过脑子。”
姜宁倒不在意。
前世做主播的时候,弹幕里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
这种级别的阴阳怪气,连他的表情管理都破不了。
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楼梯口。
陆岩松先走了上来,还是那身蓝布衬衫,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灰布道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修长,面容清瘦。
道袍的胸口绣着清虚观的标志。
一座被云雾缭绕的山峰。
头发用一根竹簪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学生,目光平静。
“诸位同修,贫道清虚观内门弟子,道号玄明。”
“今晚受陆老师之邀,来和大家聊聊民俗修炼的入门门槛。”
陆岩松走到借阅区前面的讲台边,把保温杯搁在桌上。
“都坐下吧。今晚是座谈,不是上课。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玄明在讲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背脊挺直。
“在座各位都是武道学院的精英。
武道修炼的门槛,你们已经跨过去了。但民俗修炼的门槛,和武道不一样。”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放着一枚铜钱。
“武道修炼的门槛,是身体。
根骨,经脉,气血,这些东西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但民俗修炼的门槛,是这里。”
指了指额头。
“灵觉。也叫第六感,直觉,天眼。叫法不一样,但核心是一样的。
你能不能感知到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赵锐举起手。
玄明点了点头,“请说。”
“玄明道长,灵觉这东西,怎么测?
武道修炼可以测拳力,测气血,测生命指数。灵觉能测吗?”
玄明把那枚铜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灵觉不能测,只能试。”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学生。
“你们当中,有谁经历过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不必说出来,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没有人举手。
但姜宁注意到,有几个人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苏青瓷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玄明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结果,继续往下说。
“灵觉是经历。普通人一辈子活在常识里,他们的灵觉是沉睡的。
只有经历过超出常识的事,灵觉才会被唤醒。”
“这就是为什么民俗修士大多出身特殊。
要么是家族传承,从小接触这些东西。
要么是经历过生死大劫,灵觉被逼开了。”
“还有一种情况。有些人天生灵觉就比别人强。
这种人,我们叫通灵体质。
他们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在普通人眼里,他们可能是疯子。但在我们眼里,他们是天生的民俗修士。”
苏青瓷终于忍不住举起了手。
玄明看向她。
“这位同修,请说。”
苏青瓷站起来。
“玄明道长,我……我小时候经历过一件事。
我家老宅后面有一口枯井,每年七月十五,我都能听到井里有人在哭。
但我家里人都听不到。
后来我奶奶请了个道士来看,那道士说井里埋着个东西,让人把井填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听到过哭声。
这件事……算不算灵觉?”
玄明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算。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从几岁开始听到哭声的?”
“七岁。一直到十五岁,井被填了之后才停。”
玄明站起来,走到苏青瓷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她的眉心。
他的指尖亮了一下。
一道极淡的青光,渗进苏青瓷的眉心。
片刻后,玄明收回手,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
“你的灵觉比普通人强三倍。如果在清虚观,你这种资质,会被直接收为内门弟子。”
苏青瓷愣住了。
赵锐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震惊。
一个开脉境的武道生,在清虚观的内门弟子眼里,居然有成为内门弟子的资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青瓷在民俗修炼这条路,可能比她在武道上走得更远。
玄明回到讲台前,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但灵觉太强,不一定是好事。
灵觉强的人,容易被阴物盯上。
你小时候听到井里的哭声,就是因为你的灵觉开了,能感知到井底的东西。
而你家里人听不到,是因为他们的灵觉没开。”
“后来井被填了,哭声停了,是因为井底的通道被堵住了,阴物上不来了。
但你的灵觉还在,只要遇到类似的环境,你还会感知到那些东西。”
苏青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那……那怎么办?”
“要么学会控制灵觉,要么学会保护自己。”
玄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递给她。
“这是清虚观的护身符。贴身佩戴,可以屏蔽掉大部分低级阴物的侵扰。
但真正的保护,还得靠你自己的修行。”
苏青瓷双手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武道服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玄明道长。”
玄明摆了摆手,重新坐下。
目光在在座的学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
落在姜宁身上。
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朝姜宁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这位同修。”
姜宁抬起头。
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胸口的位置。
“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姜宁的心往下一沉。
玄明是清虚观的内门弟子,通玄境巅峰的战力。
他的感知力,比陈望那种内壮大成的武者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玄明上前一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身上的气息很杂。”
他的鼻翼微微张合,像是在闻什么。
“有铜钱的味道。有朱砂的味道。有槐树的味道。还有...”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桂花的味道。”
姜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警惕值拉满了。
沈瑶台就在他身后三尺之内。
虽然她隐身了,但身上的桂花香气没有完全掩盖住。
玄明的感知力太敏锐了,居然连这个都能闻到。
“我外婆信佛,家里供着香火。铜钱是她给我的,说是保平安。”
他编了个理由,语气平淡。
“朱砂是小时候画的平安符,早就洗掉了。
槐树嘛。
学院操场边上就有棵槐树,我经常在树底下练拳。”
玄明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钟,姜宁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精神力。
玄明在用精神力探查他。
姜宁按住了胸口的鸳鸯佩,同时在心里默念。
别动。
这话是对沈瑶台说的。
白影在他身后纹丝不动。
片刻后,玄明收回目光,眉头松开了。
“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