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说,再见。”
这个回答太简单了。
简单到没有任何信息量。
但正是因为太简单,反而透露了一个信息。
庄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
反过来看,如果庄家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赌坊,他应该会对离开这个话题,有更多的反应。
要么是好奇,要么是漠然,要么是微妙的情绪波动。
但他说再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我猜,你的题目是假的。你离开过赌坊。”
庄家冷哼一声,把筹码推到姜宁面前。
“猜对了。我确实离开过。每个月十五,我要去后巷倒垃圾。”
姜宁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个活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的老妖怪,每个月十五要去后巷倒垃圾。
这个画面太接地气了,以至于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但他的筹码从二十五点变成了三十点。
连胜两局。
再赢一局,就能赢下这场赌局。
但姜宁没有放松警惕。
前世玩博弈类游戏的经验告诉他,连赢两局之后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自信心会上涨,判断力会下降,而且庄家可能会在第三局改变策略。
“第三局。”
庄家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枚骨片,放在赌桌中央,
“这一局,底注加到十点。”
姜宁看着那枚骨片。
第三局突然加注,说明庄家对这一局很有信心。
“加注随意。”庄家的紫色嘴唇又咧开了,
“你现在有三十点筹码,可以全押。赢了四倍,你的筹码就够进内厅了。”
姜宁没有被他的话带节奏。
“加不加注,先看题目。”
庄家伸出手指,在赌桌上画了第三个圈。
这时,姜宁声音响起了声音。
“你接下来要小心。
他已经摸清了你的思维模式。
你习惯从回答的语气和细节里找破绽。
这一局,他可能会在这方面设陷阱。”
“嗯。”
「第三局题目:我叫宓。」
姜宁盯着那个字。
这是一个生僻字,意思是安静,安宁。
但在民俗传说里,这个字还有一个更深的含义。
宓妃,伏羲的女儿,溺死于洛水,化为洛神。
如果庄家叫宓,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浓厚的民俗色彩。
洛神是水神,是掌管河川的神灵,和阴司没有直接关系。
一个水神怎么会在无常赌坊里当庄家?
但反过来想,正因为名字太像一个编造的神话身份,所以它更有可能是假的。
庄家故意用一个生僻字来误导他。
这就是猜心眼的终极难点,你不知道自己在第几层。
姜宁选择了梭哈。
思考了片刻,问道:“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庄家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毕竟,名字的来源比含义更难伪造。
因为来源涉及到另一个存在。
如果庄家回答,我自己起的,那这个名字大概率是假的。
如果回答我师父起的,或者我父亲起的,
那就需要进一步判断师父或父亲,是否真实存在。
闻言,紫色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娘起的。”
这个回答太朴素了。
姜宁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片刻后,姜宁决定赌一把。
“我猜,你的题目是真的。你叫宓。”
庄家兜帽下的嘴角缓缓咧开。
他把一百二十点筹码,推到姜宁面前。
“猜对了。”
姜宁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紧接着庄家又开口了。
“恭喜,你可以进入内厅了。”
说完,庄家在赌桌上一划。
那扇漆黑的木门随之滑开,露出后方一条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步,就插着一支白蜡烛。
青色烛火静静燃烧,烛泪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墙根处凝成一圈圈惨白疙瘩。
姜宁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赢来的一百二十点筹码收进怀里。
“内厅的规矩,和外面不一样。”
庄家宓抬起下颌,兜帽下的紫色嘴唇一张一合,
“外面是你和我赌。里面,是客人和客人赌。我只负责发牌。”
“发牌?”
“内厅只赌一种东西【无常契】。”
宓的嘴唇弯出一个弧度,
“每个进内厅的客人,身上都带着一份无常契。
有人拿寿元换修为,有人拿记忆换功法,有人拿情感换法器。
赌赢了,你拿走他的契。
赌输了,他拿走你的。”
姜宁将手指按在筹码上,“我不赌无常契。我只想用筹码换东西。”
“筹码在内厅只是入场券。”
宓把骰盅收进袖子里,“真正值钱的,是契。
你身上有五十五年阳寿可以押,有一段关于某个人的记忆可以押。
还有一份,我看不太清楚的东西。”
说着,兜帽微微偏了偏,好似是在打量姜宁身后那团白影。
姜宁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把沈瑶台挡在身后。
“别紧张。”
“无常赌坊有规矩,庄家不碰客人的东西。
但内厅的客人会不会碰,我就不保证了。”
姜宁站在甬道入口,脑子里飞速转动。
沈瑶台说过,她师姐用记忆换了一枚丹药,突破了玉解的最后一道关卡。
这说明无常契能换到的东西,远超兑换商店里的常规商品。
“内厅有几个客人?”
“今晚只有两个。”宓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已经连赢了七局,手里的契快攥不住了。
另一个是刚来的,和你一样是新客。”
“新客是什么人?”
“赌坊不问来处。”
宓在赌桌上敲了敲,“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活人。”
姜宁思索了片刻,走进了甬道。
沈瑶台的白影紧跟在他身后:“你不该进来。”
“我知道。”
“里面那个连赢七局的客人,身上的气息很不对劲。
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怨灵。”
“比你还强?”
“不一定比我强,但它的规则很古怪。如果真打起来,我最多能撑一炷香。”
“那就不要打。”
姜宁往前走,“赌桌上分胜负,不一定要动手。”
甬道的尽头是另一扇门。
门板上镶着九排铜钉,每排九颗,总共八十一颗。
门环是两个铜铸的兽首,嘴里各衔着一枚骨环。
姜宁握住骨环,推开门。
内厅比外厅大了三倍不止。
穹顶上吊着九盏琉璃灯。
灯罩是半透明的琥珀色,里面燃着的火苗是金色的,照得整个厅堂温暖明亮。
这和外面的阴森氛围完全不同,反而像是一间富贵人家的私人赌厅。
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面是整块墨玉雕成的。
圆桌周围摆着六把椅子,只有两把上坐着人。
第一个人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穿着一身大红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折扇的扇面上画着一条青蛇。
蛇眼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泛出暗沉的光。
这人的脸像白纸糊上去的一样。
五官画得很精致。
纸人。
姜宁认出这个人的本质。
它坐在那里摇扇子,动作流畅自然。
若不是脸上的纸质感太明显,几乎能以假乱真。
第二个人坐在圆桌的左侧,背对着门口。
从背影看是个佝偻的老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
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整个后颈。
姜宁走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那味道从老人脚下的地面渗出来的。
墨玉地板上,以他为中心扩散出一圈暗褐湿痕。
“又来一个。”
红衫纸人把折扇一收,用扇尖点了点对面的空椅子,
“坐。今晚手气正旺,多一个送死的更热闹。”
姜宁拉开椅子坐下。
沈瑶台的白影在他身后停住,微微晃了晃。
那个戴斗笠的老人始终没有抬头。
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皮肤干缩,贴在骨头上。
姜宁的目光在老人手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老人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痕。
那个位置,是常年握锄头的人才会磨出来的。
“三位都到齐了。”
宓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内厅,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木盒。
木盒表面刻着发光符文。
宓把木盒放在圆桌上,打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三枚玉片,巴掌大小,通体乳白,表面流转淡金光晕。
“无常契,三份。”
宓把玉片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红煞押的是一百年道行。
老农押的是一块地。
新客,”
他转向姜宁,“你押什么?”
姜宁看着那三枚玉片,符文的光芒明暗不一。
“我能看看契的内容吗?”
“不能。”宓摇头,“无常契在成交之前是盲盒。
你只能从契的气息判断它的价值,但看不到具体内容。
这是规矩。”
姜宁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枚宁家铜钱,放在桌上。
“这枚铜钱,押不押?”
宓低头看了一眼,兜帽下的紫色嘴唇微微抿起,
“一枚沾染了百年怨气的铜钱,上面还有一道未激活的婚契。有意思。”
手指在铜钱上方悬停了一寸,“但这不够。
铜钱上的怨气和愿力加在一起,最多值十年阳寿。
内厅的无常契起步价是五十年。”
姜宁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
这时,红衫纸人用折扇敲了敲桌面,“穷鬼一个。没本钱来什么内厅?
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和老东西的局。”
姜宁眸光微凝,把手伸进武道服内侧的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骨质骰子。
啪!
骰子落在桌面上。
宓的兜帽瞬间抬了起来。
红衫纸人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
连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斗笠老人,都微微侧了侧脸。
“骨质骰子。”宓的声音变了,“你是从哪儿弄到的?!”
“别人送的。”姜宁胡说八道。
“送的?”紫色嘴唇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三年不来新客,一来就来了个带骨质骰子的。”
他伸手想碰那枚骰子。
手指却在离骰子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好似被一道屏障挡在外面。
“骨质骰子是赌坊的钥匙。”
宓收回手,“持有骰子的客人,可以押任何东西,包括还未到手的契。
换句话说,”他转向红衫纸人和斗笠老人,“他可以押你们俩的契。”
红衫纸人的脸裂开了一道缝。
那张精致面容,从眉心到下巴裂成两半,露出底下的竹篾骨架。
裂缝里渗出暗红液体,顺着下巴滴在红绸长衫上。
“你说什么?”
红衫纸人的声音变得尖锐,“一个活人,押我的契?”
“规矩就是规矩。”
宓的声音冷了下来,“骨质骰子的持有者,在无常赌坊享有最高级别的押注权。
红煞,你连赢了七局没错,但你的运走到头了。”
红衫纸人的裂缝缓缓合拢,脸上的血痕也被皮肤吸了回去。
它展开折扇。
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画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瞳孔是两点朱砂,在琉璃灯下泛着妖异的光。
“既然规矩定了,那就赌。”
红煞用折扇指了指姜宁,“但赌什么,得由我来选。”
“可以。”
宓点头,“被押注的一方有权选择赌局。这是骨质骰子的平衡规则。”
姜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在飞速计算。
红煞是纸人,而且是连赢了七局的纸人。
能在无常赌坊连赢七局,说明它对赌局的规则和技巧已经摸得很透了。
让它选赌局,等于把先手优势交给了对手。
但骨质骰子给了他一个更大的优势,押注权。
他可以同时押两个人的契。
“你选什么?”
啪!
折扇一合,
“抽鬼牌。”
话音落下,宓从袖子里摸出一副纸牌,放在桌上。
纸牌的背面是黑色的,上面印着暗红符文。
正面画着各种鬼怪的图像,每一张都不一样。
“无常赌坊的抽鬼牌,和阳间的不一样。”
宓把纸牌在桌面上铺开,一共三十六张,排成六排六列,
“牌面朝下。
你们二人轮流抽牌,抽到成对的就消掉,抽到鬼牌就留在手里。
最后手里剩鬼牌的人输。”
姜宁盯着那三十六张牌。
牌背微微发光,看不清具体的纹路。
但能感觉到上面附着微弱的阴气。
“鬼牌有几张?”
“一张。”
宓淡淡解释道,“但鬼牌会变。
每一轮洗牌之后,鬼牌的位置都会重新随机。
抽到鬼牌的概率,”它咧嘴笑了,“和你的运气成正比。”
姜宁闭上眼睛,把前世玩抽鬼牌的经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抽鬼牌是概率和心理的博弈。
牌面的数量和鬼牌的随机性是客观因素,但更重要的是观察对手的反应。
活人抽到鬼牌会有微表情变化,纸人不会有。
这个优势在红煞那边。
但姜宁有一个红煞没有的优势,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