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纸人就站在铺门外面,和门板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姜宁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照在街道的石板上,泛出一层薄薄的青白色。
那个纸人背对着铺门站着,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衫。
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扎在脑后。
它的肩膀微微往前塌着,姿态像个在等人的老仆。
“地上没有脚印。它是被人放在门口的。”
姜宁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门槛外面的石板上有一层薄灰,薄灰上没有踩踏的痕迹。
纸人是凭空出现在门口的。
“纸人身上有字。”
沈瑶台的声音响起来,“后背的衣服上,用朱砂写了东西。”
姜宁把门板拉开一条稍宽的缝。
月光落在纸人的后背上,藏蓝色的长衫正中,写着一行朱砂小字。
「天亮前送回宁宅,否则魂飞魄散。」
“这是冲你来的。”沈瑶台说,“它说的魂飞魄散,指的应该是你旁边这位。”
红煞盯着纸人后背那行字,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那双朱砂瞳孔里的光,在微微跳动。
他认得这个笔迹。
一百年前,宁家老太爷写批命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字体。
“宁家老太爷...”
“还活着?”
“不可能。”
“老太爷在冥婚那天晚上就死了!我亲眼看着房梁塌下来砸在他身上。
他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从瓦砾堆里扒出来的,烧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就是有人在用他的笔迹。”
姜宁把门板完全拉开。
铺门外面,街道上的薄雾已经散了大半。
他走到纸人正面。
眉毛是两条歪歪扭扭的弧线,眼睛是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鼻子是一个倒三角,嘴巴是一条往上翘的曲线。
这张敷衍到极点的脸,让姜宁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他见过这张脸。
在无常赌坊里,红煞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容的时候。
“这个纸人是你做的。”姜宁转过头看着红煞。
红煞站在铺门内侧,那张一向漠然的纸脸上,出现了恐惧的表情。
声音变得又干又涩,“是我临死前烧掉的那个。”
姜宁眉头皱起来。
红煞从铺门里走出来,走到那个纸人面前,伸出右手。
他碰了碰纸人的袖口,袖口的布料上有一道焦痕,形状像一片梧桐叶。
“宁宅大火的前一天,我做了一个纸人。
我打算把它烧给我娘。
我娘死得早,每年她的忌日,我都会烧一个纸人下去伺候她。
但那一年,我还没来得及烧,宁宅就没了。”
朱砂瞳孔里的光稳定下来,“这个纸人应该已经跟着宁宅一起烧成灰了。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有人在宁宅废墟里找到了这个纸人,修好了它,然后用它来给你传话。”
姜宁把纸人后背上的字又读了一遍。
话音落下,眼前弹出半透明的提示文字。
「副本核心目标已更新:纸人的主人已确认,宁宅。」
「将纸人送回宁宅废墟,即可完成核心目标。」
「但送纸人回宁宅并非唯一的选择。
纸人身上附着一道隐秘的追踪符。
符箓来源:三天门丹鼎派。」
「该符箓会在纸人抵达宁宅废墟的瞬间激活。
向施符者发送你的精确位置,修为境界,红煞的魂魄状态。」
「附加选项已触发:」
「选项一:按原计划送纸人回宁宅。
完成核心目标,获得基准奖励。
代价:三天门的人会在副本结算后,两小时内追踪到你的现实位置。
红煞的魂魄状态,将暴露给三天门丹鼎派。」
「选项二:在送纸人回宁宅之前,先去除纸人身上的追踪符。
追踪符为三天门丹鼎派的独门符箓。
需要用丹鼎派的解符术,或者至少凝魂境以上的精神力强行抹除。
你目前不具备这两种条件中的任何一种。
但你的队伍里有人具备替代方案。
尸解仙的金铃可以干扰追踪符的信号,使其在激活时发送错误的位置信息。
代价:沈瑶台的灵气消耗增加,未来三天内她无法使用金铃的任何主动能力。」
「选项三:不去宁宅。
将纸人就地焚毁,以纸灰精粹重塑其躯壳,切断追踪符与施符者的联系。
完成核心目标的奖励减半,但可以解锁纸人傀儡的第二形态。
代价:红煞对你的好感度-20。
因为这个纸人是他生前最后一件作品,也是他留给他娘的唯一念想。」
姜宁把三个选项看完。
“这个纸人身上有一道追踪符,是三天门的人留下的。
把它送回宁宅,三天门的人会追踪到我。
把它就地烧了,能切断追踪符,但这是你留给你娘的最后一件东西。”
红煞手指动了动,把焦痕边缘的一根线头捻了下来。
线头在碎成一小撮灰,被风吹散了。
“烧了吧。”
红煞说,“我娘都死了一百多年了,早投胎转世了。
烧纸人给她,她也收不到。”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双朱砂瞳孔里的光,暗了一下。
姜宁闻言,走到那个纸人面前,从腰后拔出阴铜短剑。
“追踪符贴在什么位置?”
红煞按住纸人的后背,在朱砂字迹上划过,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上。
那一笔往下拖得很长,末端隐入腰带下方一寸的位置。
“贴在后腰。三天门的追踪符,贴在死物的关节处效果最好。
纸人的关节是竹篾扎的,后腰是全身竹篾的交汇点。”
姜宁用剑尖挑开纸人后腰的蓝布长衫。
布面下是黄纸裱糊的躯干,黄纸上画着一道符。
符纹的颜色和纸面几乎一样。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符纹的笔画很细,一条线的宽度都不到半毫米。
但画得极其流畅,一气呵成。
沈瑶台走到纸人身后,
“三天门的追踪符用的是血脉感应原理。
施符者在符中封入自己的一滴血。
符激活之后,那滴血会向施符者发送一道定向信号。
我的金铃可以在信号发出去的瞬间,用灵气冲击那滴血,让信号偏转。
但偏转的方向是随机的,我没法控制它偏到哪里去。
需要吗?”
姜宁把阴铜短剑收回腰后,摇了摇头。
退后两步,把纸灯笼从腰间解下来,递给红煞,
“你来点这个纸人。”
红煞接过纸灯笼。
婴灵的鬼火在灯芯里跳了一下。
那小东西从灯芯边缘探出头来,看了看红煞,又缩回去了。
它还记得这个纸人在无常赌坊里的样子。
红煞提着灯笼走到纸人身侧。
他把灯笼举到纸人肩膀的高度。
淡绿火苗在纸人的袖口上舔了一下。
黄纸遇火即燃,火焰从袖口往上爬,吞没了那道隐形的追踪符。
纸人在火焰中慢慢塌下去。
竹篾骨架发出爆裂声。
黄纸化作燃烧的碎片,在夜空中翻飞。
片刻后,纸人彻底烧成了灰。
红煞蹲下来,从灰堆里捡出一颗灰色晶体。
这颗纸灰精粹比之前那颗大一倍,灰色中泛着淡淡的银蓝光晕。
「获得物品:纸灰精粹。当前持有:2颗。」
「支线目标已完成。」
姜宁把纸灰精粹收好。
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云层边缘已经开始泛白。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姜宁重新审视了一遍任务描述,正疑惑间。
眼前弹出一行金字。
「副本核心目标已完成:纸人已送回平安纸扎铺。」
「通关评价:SSS。」
「奖励计算中,基准奖励30冥币,首通翻倍30冥币,
隐藏剧情额外奖励25冥币,支线任务额外奖励15冥币。合计:100冥币。」
「获得物品:纸灰精粹x2,纸扎秘录,纸扎工具一套。」
「NPC关系:平安纸扎铺声望+150,白敬斋好感度+150,红煞好感度-20。」
「当前红煞好感度:30(中立偏友善)」
「额外提示:隐藏副本宁宅火劫已解锁,可于县城诡事难度中选择进入。
该副本与无常契绑定,建议在实力达到开脉境大成后再进入。」
姜宁看着最后一行提示,心里有了数。
宁宅火劫的推荐修为是开脉境大成,他现在才开脉境入门,差了两个小阶。
以他目前的修炼速度,这两个小阶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至少在猎兽队面试结束之前,不急着进。
“副本结算完成。是否离开?”
“离开。”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他回到了宿舍。
姜宁睁开眼睛,黑色手机躺在他手边。
沈瑶台已经显出身形,坐在行军床上。
红煞站在宿舍墙角,打量着这间狭小的四人寝。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嗯。”姜宁翻身上了上铺,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比棺材宽敞多了。”
红煞没有回应这个笑话。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有人在跟踪你。”
姜宁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顺着红煞的目光往下看。
宿舍楼下,白杨树旁,站着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人。
玄明。
他背着手站在树荫下,仰头看着宿舍楼的方向。
他察觉到了姜宁的目光,微微一笑,朝宿舍楼的大门走去。
“他在等我主动去找他。”
“那就去。
他想试探你的底细,你也想从他嘴里套出清虚观对尸解仙的态度。”
“他现在以为你在城外荒野里,养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所以,才给你留了追踪印记。不如顺着他的误会往下演。”
姜宁换了一身干净的武道服,把徽记别在胸口。
拉开门。
红煞化作一团淡红雾气,钻进了无常契玉片中。
沈瑶台重新隐去身形,飘在身后三尺之内。
玄明站在宿舍楼门口,看到姜宁出来,嘴角浮起笑意。
“玄明道长,找我有事?”
“没什么大事。”
玄明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讲座结束的时候,陆老师说你这学期进步很快。
从强身境跌下去又爬起来。
是学院里,少数几个经历过经脉尽闭,还能恢复的人。
清虚观对这种病例有些研究,我带了几颗培元丹过来。
算是对那晚言语冒犯的赔礼。”
说着,把布包递过来,目光在那道青色纹路上,停了一下。
姜宁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三颗丹药躺在粗布里,颜色暗红,表面粗糙。
一看就是手工搓制的土丹药。
但药香很正,夹带淡淡的参味。
“玄明道长太客气了。这丹药太贵重,我不能白拿。”
姜宁把布包重新系好,递回去。
“拿着吧。”玄明背着手往校道上走,
“清虚观每年给武道学院捐的丹药不下千颗,不差这三颗。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陪我去吃个早饭。”
食堂在这个时间段人正多。
新生们刚跑完操,脸上还挂着汗珠。
看到玄明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清虚观的内门弟子,出现在武道学院的食堂里。
这种场面,他们只在领导讲话里听说过。
玄明倒是很自在。
端了个餐盘,打了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碗小米粥,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姜宁打了同样的东西,在他对面坐下。
玄明掰开馒头,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的经脉是突然冲开的。”
玄明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正常的开脉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你的情况不一样,淤塞的杂质好像被炸掉似的。
能做到这一点的,寻常人大概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三天门的血冲三关诀,一种是太乙教的破脉丹。”
“你用的是哪一种?”
“血冲三关诀。”
姜宁没有隐瞒。
与其撒谎被拆穿,不如说实话。
玄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血冲三关诀是三天门的禁术,市面上流传很少。
你能拿到,说明渠道不一般啊。”
又掰了一块馒头嚼着,
“不过血冲三关诀的副作用,你应该也知道。
用气血燃烧产生的爆发力冲开经脉关窍,会在经脉壁上留下灼伤。
这些灼伤短期内不影响修炼。
但如果你在三个月内冲击内壮境,灼伤会复发,到时候经脉会从内部裂开。”
姜宁眉头微皱。
这个副作用,在血冲三关诀的皮卷上没有写。
“培元丹就是治这个的。”
玄明用筷子点了点那个布包,
“一天一颗,连吃三天。
培元丹里的参液会渗透到灼伤处,形成一层保护膜。
三个月之后,灼伤自然愈合,保护膜自己会消散。”
姜宁把布包打开,拿起一颗培元丹放在掌心端详。
粗糙的颗粒是参须碾碎后的残渣。
清虚观的炼丹手法确实和三天门不一样。
三天门的丹药追求纯净,清虚观的丹药讲究药效的缓慢释放。
“为什么帮我?”
玄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人。
“因为我见过另一个用血冲三关诀的人。”
“三天门的弃徒。
十年前他在北都市出现过一次,当时他的修为是内壮境巅峰,离外罡只差一步。
但他冲关的时候经脉突然爆了,三条主经脉同时炸裂,当场就废了。
后来我听人说,他在冲击内壮境之前也用过血冲三关诀。
经脉壁上留下了灼伤。
冲关的时候元力冲击太大,灼伤处承受不住,就裂开了。”
目光比之前认真了几分。“你跟他不一样。
你身上有铜钱,朱砂,槐树,桂花的味道。
我大胆猜测,你是在城外荒野里的幸运儿。
而且,你还不知道这些宝贝的真正分量。
我说得对吗?”
闻言,姜宁心里大致有数了。
“差不多。”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我在城外试炼的时候碰到过几个废弃的祠堂。
祠堂里埋着点东西。
除了铜钱等,还有一本功法。
功法就是血冲三关诀的残篇,我自己琢磨着练的。”
玄明点了点头,
“城外废弃祠堂这种地方,一百二十年前兽潮之后到处都是。
有些祠堂在兽潮之前是某些小宗门的产业。
宗门灭了,东西埋在地下,偶尔被人挖出来。
你能挖到血冲三关诀的残篇,运气确实不错。
但残篇毕竟有缺陷,如果你哪天想补全这篇功法,清虚观的藏经阁里有完整版。”
“条件是什么?”
“一个月后,清虚观会在北都城外,组织一次猎兽队的联合清剿。
清剿的目标,是一头被阴煞污染的高危级异兽。
这头异兽在北都城外盘踞了三年,猎杀了不下二十名开脉境以上的武者。
武道协会的清剿行动失败了两次。
这次清虚观牵头,联合三天门,太乙教,还有武道协会的猎兽队,一起行动。”
玄明把最后一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我需要一个熟悉城外废弃遗迹的人做向导。
你说的那个废弃祠堂,如果能标注在地图上,对清剿行动会很有帮助。”
姜宁心里飞速计算。
“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请说。”
“清剿行动获得的异兽血,我要分一份。不多,够炼一颗开脉丹的量就行。”
玄明眼睛微微眯起。
“异兽血的分配是猎兽队内部的事,我不能替所有队伍做主。
但你作为向导参与清剿,本身就有资格分到一份战利品。
高危级异兽的异兽血虽然稀罕,分你一份应该不成问题。”
姜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这个人比三天门的道士难对付得多。
一顿早饭的工夫,他已经摸清了姜宁的修为来源,需求。
但至少目前,他没有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