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甲级灵火安检要提前到明天?”
祁未央正欲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讶异地看着陆鸣岐,却见他一脸正经,不似玩笑。
“陆高足,这条消息……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可有把握笃定是真?”
“泄露消息的那个人,是恒通商会的执事周敏远。”
陆鸣岐没有隐瞒,把自己家的情况简要说了一下。
最后讲明对方是提前从仙督府拿到的消息,若消息是假,那他用这个消息来劝爷爷放弃就没有意义。
而在如今的东天庭,朝令夕改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难怪陆高足会这么急着筹钱,四万天元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便是我这宝器轩,自开业以来也未能盈利这般多。”祁未央感叹道。
陆鸣岐抿了抿唇,实话讲,他能对少女开诚布公,正是为之后借钱做铺垫。
想要赚大钱势必风险也大,倘若此番失败,他不能不想一条后路。
但很显然,少女后面半句无论真假,态度至少明确,宝器轩借不了你,至少她做不了主。
原因或许有很多,陆鸣岐已无心去想,只希望少女不要让他失望。
“不错,所以我才希望祁姑娘能为我指一条明路。”
祁未央未作回应,只是垂眸思索,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裙下是一截白皙的小腿。
熏炉里的檀香在无声燃烧。
终于,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若此事千真万确,那对江浔所有木属性灵材的影响确实不小,牵动的利益远远不止四万。”
她却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端起茶壶给陆鸣岐续了一杯,细声道:
“可未央不过一介女流,陆高足真的想听我的想法?”
陆鸣岐皱了皱眉:“祁姑娘何必自谦?这与男女何干?在下是诚心求教。”
祁未央闻言浅笑吟吟:“好,既如此,未央便斗胆直言几句。
“江浔每年近七成的货物都走云泊港进出,通过往年小暑开始执行防火的情况看,货物滞留几乎是必然,更何况今年如此突然。
“那么这两三天的功夫,能做的文章不少。
“第一,囤货居奇。某些需求量大的木属性灵材库存会变得奇货可居,价格一定会涨。谁手里有货,谁就能赚一笔。
“第二,仓储转运。云泊港仓库容量有限,货物滞留必然爆仓。到时候那些进不了港的货需要暂存,城外私人仓库的租金会水涨船高。
“第三,等待差价。昨天和今天的货物不受影响,如果能在政令出来之前,把一批紧俏的木属灵材运进来,等市面上断货的时候再出手……”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鸣岐听罢,却摇了摇头:“祁姑娘说的这些,确实都是暴利的机会。
“可问题是,这些仙道灵材的大生意,那些大商会自己就会想办法吃下。”
他看着祁未央,未免有些失望:
“万兴源、恒通商会、甘棠商会……这些大商会比我更早拿到消息,这会儿怕是动作都做完了,而我也不可能有资本和他们抢生意。”
祁未央叹了口气:“陆高足与未央想到一块去了。”
“那依祁姑娘之见,这条消息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陆鸣岐此时已经打算另请高明了。
“那倒未必。”祁未央唇角又微微上扬,“陆高足莫急,我们吃不上肉,喝口汤总是可以的。”
陆鸣岐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陆高足既然那么需要青木引灵液,想必早就打听过,它为何会断供吧?”
“祁州的碧春木闹了不知名的虫灾,而青木引灵液的源材料就是碧春木的树液,如此自然供不应求。”
“不错。青木引灵液就是这阵子江浔城里最暴利的东西,恒通借它赚得盆满钵满,引得不少人眼红。”
陆鸣岐点头。
“不过一条产业出了问题,总会有连锁反应。我虽然拿不到青木引灵液来卖,但这段时间也没少琢磨这条产业上还有何盈利之处。”
“钱掌柜还计划开展阵基耗材相关的生意?”
陆鸣岐好奇打断,心想这方面自己还算懂行,能派上正经用场,那借钱一事想必有戏。
可惜祁未央摇了摇头,歉声道:“这方面的生意江浔早已瓜分完全,外人难以入局。钱掌柜在永秀主要做的,也是成品法器买卖。会有此联想,只是未央兴趣使然。”
陆鸣岐微微一怔,又上下打量少女一眼,突然明白为何她年纪轻轻就被钱有义委以重任了。
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
这温婉可人的少女,兴趣竟是经商。
“所以,祁姑娘是在其中发现了商机?”
“未央愚钝,没有发现。”
“……”
看着陆鸣岐无语模样,祁未央忍俊不禁,莞尔道:
“不过,至少开拓了眼界,知晓了这碧春木还有哪些用处。不曾想,却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什么用场?”
“江州多水多山,气候温润,最适宜种灵蔬瓜果,远销东天庭三十六州各地。只是这些东西利润极低,主打的就是薄利多销。
“如今这天儿已经热起来了,蔬果又要运往外地,路上少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若不用些手段保鲜,等运到地方早就烂成一滩泥了。”
“所以,碧春木与蔬果保鲜有关?”
“陆高足果然一点就透。”
祁未央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可是碧春木价格不菲吧?用它保鲜,不是得不偿失?”
陆鸣岐十分清楚,之所以那批传讯阵基必须得用青木引灵液,就是因为其阵纹繁复至极,灵气顺着阵纹游走极易发热烧坏玉圭,而青木引灵液天生有避热的特性。
“不错,所以当然不是新鲜砍下来的碧春木。碧春木的树液被榨取干净之后,剩下的木渣虽然没了灵气,却天生能保冷隔热,能延缓蔬果腐坏。
“而且因为本是废料,价格便宜,量大管饱,是果农最常用的保鲜材料。”
说到这里,她微微前倾:
“据我所知,江浔下属的县乡,不少灵农都种着一种叫青玉果的灵果,汁水很足,销量颇丰。
“这东西算是江浔这边的特产,每年四到五月成熟,七天一批,陆陆续续发往东天庭各地。而最后一批货……就在月底。
“陆高足觉得,这算不算一条明路?”
陆鸣岐只觉脑中某根弦铮地一响,豁然开朗。
这岂止是明路,他真想亲她一口!
碧春木渣毫无疑问属于易燃的木属性灵材,那么月底那第一批青玉果势必滞留。
灵农们到时一定会转而寻找别的经济实惠的办法进行保鲜,毕竟太贵的办法得不偿失,又不能眼睁睁看着灵果白白烂掉。
往年防火令小暑才实行,青玉果已经运完了,今年突然提前,却是刚好卡在了最后一批货的时间点上。
这也难怪仙督府那些人开会想不到,如今农业相关的产业基本都在县乡,城里多是这些眼里只有灵材大生意的大商会,哪有人会去关心县乡种田的灵农?
反正往年防火令期间,灵农也自有办法解决,有什么要紧?
的确不算太要紧,但这个时间差却给了陆鸣岐极大的套利空间。
而且陆鸣岐笃定,这江浔城里的政令,传到下属县乡也是要时间的!
因此,他只需要搞清楚往年防火令期间,灵农是用什么材料保鲜的,并提前从卖这种材料的人手里大批购入,就一定能从中赚取大笔差价!
陆鸣岐站起身来,朝祁未央郑重地抱拳一揖。
“此番提点,犹如拨云见日,鸣岐改日一定重谢!”
祁未央连忙侧身避了避,摆摆手道:
“陆高足莫要如此,你是江浔学舍的高足,哪有闲工夫了解这些。我没读过什么书,不过是闲来无事多想了些,算不得什么提点。”
陆鸣岐一听却是讶然,祁姑娘居然没读过书?不过从她这般年纪就出来闯荡看,恐怕确实如此。
难怪她总是高足高足的叫个没完……他算个屁的高足啊?
“祁姑娘此言差矣!整个江浔学舍,恐怕也找不到一个比你还厉害的年轻人!”
祁未央抿唇一笑,没有接话:“陆高足,未央斗胆问一句——你手里现在有多少本金?”
陆鸣岐坦然道:“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一天元加三角。”
祁未央抬起手指在心里毛估了估,转而道:
“一万若想囤出一批能覆盖大半县乡的货,恐怕不太够。况且防火时令按老规矩也就是下月,那些保鲜材料想来价格已经开始涨了。”
“那……”陆鸣岐看着少女好看的眼睛,欲言又止。
祁未央害羞地躲开他灼热的视线,笑道:“那不如这桩生意,陆高足与未央合伙来做?”
陆鸣岐瞳孔微缩。
“囤货的仓库,交接的人脉、下县的渠道……”
祁未央不急不缓地掰着手指,“这些想必陆高足一时半会儿也是捉襟见肘。与其劳心劳神,不如交于我来,我再以个人名义出一万五,如何?
“当然,这商机毕竟是陆高足带来的,你愿意信任我与我分享,未央感激不尽。因此最终的利润,可以你七我三。”
陆鸣岐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样不好吧……”
“主意才是最值钱的。”祁未央认真地看着他,“陆高足不必推辞。况且——”
她调转话锋,眸色微敛:“这桩生意也并非没有风险,未央不多作赘述,陆高足心里自然清楚。”
陆鸣岐点头,面色凝重。
但凡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道理?
尤其是这种钻政令空子的买卖,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为了能让陆高足安心将生意交于我。未央想与陆高足以个人名义,再签一份条约。”
“什么条约?”
“这笔买卖,无论最后是赚是亏,陆高足缺的那四万天元,差多少,未央便借你多少。”
“祁姑娘,这——”
“当然是有利息的。”祁未央笑,“但有一条,三年之内必须还清。
“我也是看陆高足短短两天之内就赚得一万,想来三年四万应该不难,才敢以此博你信任。否则,我是万万不敢借的。”
陆鸣岐此刻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暗忖难道这就是有富婆托底的感觉吗?好安心!
“祁姑娘,大恩不言谢!鸣岐来日一定涌泉相报!”
祁未央抬了抬手,制止道:
“陆高足莫要急着谢,未央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陆鸣岐心头一紧:“请讲。”
讲吧!什么要求都可以!
你就是让我跟钢丝球比比谁硬我都可以!
祁未央却收敛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灵农不易。这笔材料卖给那些果农,我们不可漫天要价牟取暴利,差价必须由我来定,我会尽可能的合理。倘若……
“倘若最后盈利不足四万,未央可低息借给陆高足。不知……你意下如何?”
“祁姑娘……”
“嗯?”
“你是仙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