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他就站在了我客房门口。
"走,练武场。"
我跟着他往外走。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只有远处练武场方向传来几声石锁落地的闷响。
"简,记录。从今天开始,我的锻体训练正式开始。"
"已记录当前时间:清晨五点四十分。建议:全程记录姜承的每一个动作和呼吸节奏,用于后续建模分析。"
到了练武场,他没让我直接练。
他让我看他练。
站定,吸气,出拳。
一套很简单的拳,他打了三遍。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不。你没看清。"他把拳头收回来,"你看的是动作,你要看的是——气。"
第一件事不是修炼是"看"。
感知灵气之后,世界多了一个维度。我闭着眼就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流动。它从西面的峡谷方向涌来,流速很慢,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缓缓流过整个东溪村。
然后我开始观察别人修炼。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坐在练武场边上。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装傻是天然的掩护。
铁柱每天早上都来练武场。他的练法很直接:先跑几圈热身,然后举石锁,最后打一套拳。拳法没什么章法,就是使劲儿砸,比谁力气大。
但我不看他。
我看那个盘腿坐在角落里的姜承叔。
他的呼吸很慢——慢到我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但每次他吸气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周围的灵气微微波动了一下。很细微,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简。"
"已记录。目标人物姜承叔每次吸气时,周围环境灵气浓度出现约0.3%的瞬时波动。持续时间约0.8秒。推测:他的呼吸方式能够在极小范围内'牵引'灵气。但因为未开辟窍穴,牵引的灵气无法被有效利用,随即消散。"
这就是"野路子"的极限。
能牵引,不能留住。
就像用杯子去接雨水——杯子在接,但杯子是漏的。
第七天。
我开始自己尝试引导灵气了。
方法是"简"推算出来的。
"根据前六天的观测数据,灵气流动存在三个主要特征。第一,灵气优先通过呼吸进入鼻腔和口腔。第二,进入后沿气管沉入胸腔,然后弥散至全身。第三,在胸腔的停留时间最长——约三秒。"
"所以呢?"
"所以胸腔是灵气在体内的第一个'节点"。如果您能在灵气弥散之前,将它约束在胸腔内——哪怕只有一瞬间那就是'引导"。"
"怎么约束?"
"不知道,我没有足够的修炼体系数据来推导精确方法。但我可以提供一种假设:如果灵气对意志有微弱的响。比如您在感气时的'注意力'曾经引发共振,那么意志集中地指向胸腔,可能延缓灵气的弥散。"
用意志"按住"灵气。
听起来玄乎,但在一个灵气确实存在的世界里,这比物理学靠谱。
第七天晚上。
客房里,光石灯调暗了。
我盘腿坐在床上。
闭上眼。
先看灵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从西往东,像一条大河。
然后吸气。
灵气顺着鼻腔滑进来,沿着气管往下,到达胸腔。
"简。"
"灵气到达胸腔,正在弥散……"
我集中注意力。
不是"想"胸腔,是把意识,全部的意识,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胸腔上。
灵气停住了,不是停住了,只是慢了。
就像把一条小溪的出口堵了一半。水还是在流,但流得慢了。
我屏住呼吸。
灵气在胸腔里转了一个圈。
然后从肺叶里溢出来,分散到全身。
"简。"
"灵气在胸腔内的停留时间四点二秒。比自然状态提升了40%,但未能实现约束,灵气仍然弥散。"
提升了40%。
不够,远远不够。但方向是对的。
第八天,我重复了六次。
每一次灵气在胸腔的停留时间都在增加。五秒、六秒、七秒。
第九天,达到了十秒。
第十天。
我坐在练武场角落。
太阳刚出来,练武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姜承叔一如既往地坐在另一边,闭眼冥想。
我闭上眼。吸气,灵气进来,到达胸腔。集中注意力,它没有弥散。
不是"慢了"。是灵气到达胸腔之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杯子接住了。它停在胸腔中央,一圈一圈地转。
三圈。四圈。五圈。
我感觉到胸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胀感。不是疼,不是胀气。是一种"满"。像喝了一整杯水之后胃里那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简。"
"灵气在胸腔内实现了初步约束。持续时间已超过三十秒。灵气浓度在持续上升。警告:胸腔灵气浓度已超过自然弥散水平的八倍。建议释放,否则可能出现不适。"
我呼气。
胸腔里的灵气像被松开的弹簧一样散开。但它没有像以前那样彻底消散,有一小部分留在了胸腔里,不多,大概只有自然状态下灵气渗透量的两三倍。
但它是"留住"的。
不是流过去的水,是留在了杯子里的水。
"简。"
"胸腔残留灵气浓度:环境水平的2.3倍。正在缓慢衰减,预计约二十分钟后完全消散。推测原因:体内缺乏灵气储存结构,残留灵气无法长期维持。"
"也就是说,我得不停地引导?"
"对。每次引导灵气,都会有一小部分残留。残留的比例会随着熟练度提升而增加。从长期来看——如果持续训练体内灵气浓度将稳步上升,最终实现质的飞跃。"
质的飞跃。
我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练武场上来了七八个人,铁柱正在举石锁。
"苏衍!"他放下石锁朝我喊,"今天怎么样?"
"有点感觉了。"
"啥感觉?"
"胸口发热。"
"灵气?"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胸口热的时候灵气就被你兜住了?"
"差不多吧。"
铁柱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他每次激动就拍人。
"我操!你可真行!"
我揉了揉肩膀,这家手劲是真的大。
"铁柱,别光叫,你练你的。"
"行行行。"他嘿嘿笑着跑回去继续举石锁。
上午,我在练武场边上看其他人的修炼方式。
不只是练武场,我还在观察日常生活中的灵气流动。
有人在搬石头的时候,体内的灵气渗透速率会加快。有人在跑步的时候,灵气沿着四肢流动得更快,有人在种地弯腰的时候。
"简,那个弯腰刨地的人。"
"检测到目标人物在进行农田劳动时,腰部灵气浓度存在微弱但持续的波动。波动频率与他的呼吸一致。推测:体力劳动本身就是一种低强度的灵气引导。"
全村人都在修炼,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种地是修炼。搬东西是修炼。打猎是修炼。连走路都是修炼。
这就是东溪村的"野路子",没有功法,没有体系,但灵气无处不在,你活一天就吸收一天。锻体这个境界,与其说是"练"出来的,不如说是"泡"出来的。
但效率太低了。
像把茶叶扔进水里,靠时间慢慢泡出味道。泡一辈子,也泡不出一壶好茶。
"简,建立模型。"
"已开始建立灵气运行模型。当前数据源:环境灵气流动数据(七天连续监测)、村民修炼方式样本(铁柱、姜承叔、三名普通村民)、您自身灵气引导实验数据。"
"模型精度?"
"初步版本。可解释约60%的灵气运行现象。剩余40%受限于数据不足,尤其是'窍穴'的精确位置和数量尚不明确。"
"继续积累数据。"
"是。"
第十一天到第十五天。
我每天的日程固定了下来:早起→练武场感知灵气→观察村民修炼→引导灵气→记录数据→和铁柱吃饭→下午继续训练→晚上整理数据。
"简"的灵气运行模型每天都在更新。
到第十五天,模型精度提升到了78%。
"关键发现。"简在我闭眼修炼的时候报告,"灵气在体内存在七条主要流动路径。它们与中医经络系统存在约45%的重合度——但又不完全相同。推测:这个世界的'窍穴'位于这些路径的关键节点上。"
"几条路径?"
"七条。其中五条经过四肢和躯干,两条经过头部。"
"窍穴数量呢?"
"模型推测每条路径上有三到五个关键节点。总共约二十到三十个。但具体数量和位置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够了,方向是对的。"
第十五天的傍晚。
我正坐在练武场边上整理今天的灵气运行数据,当然是在脑子里。"简"直接把数据流进我的意识,不需要纸笔。
铁柱跑过来。
"苏衍!姜老找你!"
姜承家的正堂。
姜承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发黄的兽皮纸——地图。上面画着翠屏盆地的轮廓,标注了几个村子的位置。
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我坐下来。
姜承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很沉,不长,但什么都看见了。
"伤好了?"
"好了。"
"在练武场待了快半个月了,听说你感气了?"
"是。"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桌上的光石灯照在他脸上,那道横在额角的疤很清晰。
"你知不知道,整个东溪村能感气的人有几个?"
"不知道。"
"三个。我、我儿子、我女儿。"他顿了顿,"铁柱练了二十年,感不到。姜承叔练了四十年,偶尔能碰到一下,留不住。你来了十五天——"
他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那只陶杯,喝了口水,放下来。
"你能留下来,村里不会亏待你。东溪村不富裕,但管吃管住没问题。"
"谢谢。"
"不用谢。"他的语气跟第一次一样平淡,"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停了一下。
"不记得了。"
他看了我几息,然后他把那张兽皮纸地图往我面前推了推。
"下个月兽潮。"
我低头看地图。
盆地是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四面全是山。西面有一条狭长的峡谷,标注着"西谷通道"。峡谷入口处画了一个红色的小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阵"。
"三年前那一次,从峡谷涌进来两级妖兽三百多头,一级的数不清。"姜承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沿着峡谷往东面划了一条线,"妖兽来了不走回头路,它们会散开,往各个方向涌。东溪村在最东面,距离峡谷最远,我们的实力损失会很大。"
"为什么?"
"因为整个盆地都是它们的猎场。它们不是冲着村子来的,它们在找吃的、找地盘。但挡路的村子就是障碍,它们会顺手推平。"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几个村子的位置。
"三年前,北面的柳河村最先被冲。死伤七十多人。南面的青石村还算运气,阵法多撑了半天,但最后也破了。我们东溪村最远,多争取了两天准备时间,但还是来了三十多头二级的。"
"伤亡呢?"
姜承沉默了一会儿。
"十七人。"
他拿起陶杯又喝了一口水。
"这次阵法撑不了了,三年前还有六成的效力。现在不到两成。"
"没人能修?"
"请阵法师太贵。"他把杯子放下,"出谷走三天到游龙镇,找一个像样的阵法师来,路费加酬金,够全村吃十年。"
"自己人学不了?"
"学阵法需要功法、需要灵石、需要时间。"他看着我,"这些东西东溪村都没有。"
沉默,屋外的风吹得窗户嘎吱响。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十七人,三年前死了十七人。
"简。"
"已记录全部对话内容。关键信息:"
"一、兽潮周期:三年一次,下次预计下月。"
"二、三年前兽潮数据:约三百头二级妖兽及大量一级妖兽。东溪村伤亡十七人。"
"三、防御现状:峡谷防御阵效力不足两成,基本报废。"
"四、姜承的态度:接纳你为村子成员,要求你参加兽潮防御。但同时——他在试探你。你的感气速度让他警觉。"
"警觉?"
"他在权衡。一个来历不明、十五天就能感气的人,是天赋异禀还是另有隐情。他选择暂时信任,但信任是有条件的。"
我站起来,走出正堂。
院子里,月光铺在地上。光石灯的暖黄和月亮的银白交织在一起。
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像一道黑色的墙。
我从光门掉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修为,没有钱,没有人脉。只有"简"。
“一个月,我需要在这个月里变强到至少能打一级妖兽,至少这里作为落脚点还是不错的。“我心想。
"简,制定计划。"
"已启动,计划名称:"一月锻体冲刺"。核心目标:一个月内达到锻体入门,具备基础战斗能力。方案正在计算……"
我走进房间,静下来。
空气里的灵气像河一样流过。我感觉到了它。像站在河边,能感觉到水在脚底下流。
从明天开始,我不只是"引导灵气"了。
我要"用"它。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