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冲击来得比预测早了三分钟。
简在我脑子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站在防线中段,脚底下的泥土一直在震——不是余震,是妖兽的踩踏从西面往这边推过来了。
"速度加快,比第一轮平均快23%。主力方向西面和南面。"
正好是我们刚才受损最严重的两面。
我站在防线中段,前面是陈七——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修者,锻体后期,手里握着一杆长矛。
他的手很稳,但我看到了他手背上的青筋不是兴奋,是老了。年纪大了,恢复期慢,体力不如年轻人,但他没退。
"陈叔。"
"嗯。"
"第二轮冲击开始了,妖兽的速度更快,主力在西面和南面。"
他没回头。
"知道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儿子在后面,你帮我看着点。"
他儿子叫陈小满,十六岁,锻体初期,站在后排。
我点了点头,“好。“
然后,地面猛地颤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很多东西在跑"的震颤——是'砸上来'的感觉。
拒马线西段,距离我最远的那个位置一根木桩被撞断了。
断木桩飞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它后面的情况——第一头冲进来的不是妖兽,是普通凶兽。那东西差不多跟一头鹿那么大,四只眼睛,满嘴的牙。它冲过断桩的那一瞬间,嘴里咬着什么东西——是木桩的碎片,它把木桩咬断了。
然后更多的人冲上来了,我脑海里简的声音在说:
"缺口形成,当前有约15到20头凶兽正在向缺口集中。预计10秒内有妖兽跟入。"
10秒。
我往那边跑——但距离太远,我从中段跑到西段缺口,至少需要20秒。
"简,最快的人是谁?"
"铁柱在西段右侧,距离缺口约30步。但他正在应付另一头妖兽,无法脱身。姜承在主防线中间,距离约50步……"
50步。
也就是说缺口在最初10秒内,没有人能堵。
我跑着,脑子里的简在报数据,但那些数字开始变得模糊了,因为我能听到声音了。
缺口那边的声音,不是吼叫——是'尖叫',是人的尖叫声,转头看过去。
陈七站在防线中段。听到了西面的撞击声,不是第一次了,第一轮冲击的时候也有,但这一次的声音更闷、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全身的力气往拒马上撞。
然后他听到了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
很长的一声,他知道那根桩断了,因为他参与过那根桩的加固是王叔带着他一起做的,用了两根横木,入地两尺——这种桩,断了就说明撞上来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凶兽了,是妖兽。他没回头去看缺口,因为他的位置在中段,他一走开,中段就空了。
如果妖兽从西段缺口涌入,后排是它们的第一个目标——陈小满就在后面,他把长矛换了个手握的位置。
不是要冲过去,是他知道自己跑不过妖兽,但他可以在中段多顶一会儿,让后排的人有时间把老人小孩往更后面转移……
铁柱在西段右侧。
他正在跟一头妖兽硬顶,那东西比他高半个头,四只爪子每踩一步,地面就陷下去一小块,他的棍子已经换了好几次手握的位置,不是握不稳,是棍子上沾了妖兽的血,滑。
然后他听到了西段传来的木头断裂声。
'咔嚓——'
很长的一声。他知道了——缺口。
但他脱不开身,眼前的这头妖兽已经受了伤,腹部在流血,但它没退——受伤的妖兽更危险,因为它不怕死了,听到了人的尖叫声。
从缺口那个方向传过来。
他不知道是谁在叫——但他知道,缺口那边现在没有人能堵——王叔去南面加固了,姜承在主中——他做了一个决定。一棍子把眼前的妖兽扫开,然后往后退了三步,转身往缺口方向跑,跑了五步,他停下来了。因为另一头妖兽从侧面冲过来了——
他不得不再转身棍子横出去,他没能去成缺口处。
缺口在那10秒里,涌进了约15到20头凶兽,凶兽涌入一个村庄,现在已经分不出多余的人手去阻拦。
我知道后果。
因为简在我脑子里报了第一个死亡数字:
"第一名死者:西侧第三排,女性,约六十岁。死因:被凶兽直接撞击,胸腔塌陷。"
然后第二个。
"第二名死者:西侧第五排,男性,约四十岁。死因:被凶兽咬断颈部动脉。"
第三个……
第四个……
简在报……用她那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一个一个数字在增加。
我跑到缺口边上的时候,我看到的场景这辈子都不会忘。
缺口处够一头大型凶兽或者中型妖兽钻进来,但涌进来的不是一头两头,是15到20头。它们挤着、踩着、互相撕咬着往村里冲。
缺口外面,还有更多的凶兽和妖兽在往这边挤,但第一波15到20头已经进来了……
村子里……
西侧的那几排房子,都是最老的土坯房,凶兽冲进去,撞穿土墙像纸糊的一样,有人在尖叫。剩下的人自顾不暇。
但不是所有人都在跑……
顾家婆婆在药棚里,她今年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手很稳这些年她在药棚里救过多少人,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把草药分成了三堆——止血的、消肿的、应对妖兽毒素的,这是她几十年的经验,不同的伤要用不同的药。
然后她听到了西面传来的尖叫声,她站起来了不但没跑,把三堆草药往三个不同的篮子里装然后拎着篮子往药棚外面跑——她要去前线。
她要把草药送到那些需要的人手里,她走到药棚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西面缺口那边涌进来的凶兽。直接往受伤的人群冲了过去……
我跑到缺口边上的时候,第一头已经进来的凶兽正在撕咬一个倒在地上的村民。
我看不清那是谁,一直推着凶兽的头颅,想把那头凶兽推开——但他的力气不够。
"简,那头凶兽的弱点……"
"左侧腹部有旧伤痕迹,可能为之前与其他妖兽争斗所致。击中该位置可使其短暂失去行动能力。但需要近距离接触,您当前的距离约为12步——"
我跑过去了,我脑海里变得很安静,没有多余的杂念,只是冲过,出于本能的'之前说过的能少死一个,就是一个。'
我冲到那头凶兽旁边的时候,它正好把那个村民从地上甩了出去。人在空中飞了约一丈远,然后砸在了一面土墙上,墙塌了——人埋在了土里……
我没时间去看他死没死,因为那头凶兽转过头来看着我了。满嘴的牙。
身上沾了那个村民的血。
"简!"
"正在分析。该个体为普通凶兽,体格约200斤。您的短刀长度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建议采用'诱引'策略,将其引向拒马线方向,利用拒马结构限制其行动。"
把它引到拒马那边去。我往左移了一步,故意弄出了声音,用脚踢了一块石头——'啪'的一声。那头凶兽的耳朵动了,然后它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我感觉到了——那种——'被捕食者盯上'的感觉——很冷。
从头顶凉到脚底。
我开始往拒马线方向跑,那头凶兽在后面追,速度很快——比我快。我按简说的跑的之字形,勉强可以保持距离。
我跑到了拒马线边上,那一排被撞断了两根桩的拒马,然后我停下来了。
因为拒马后面没有人,本来应该有人守在这里的,但所有人都被调去了主防线这里空了,眼看着那头凶兽冲过来了。
我往拒马桩中间的那道缝里钻,但缝不够宽我的肩膀卡住了,'砰'凶兽撞上了拒马,整个拒马线都颤了一下,震动让我从缝里弹了出来。
然后随手拿起跟棍子,一棍子从侧面抡过去,砸在了那头凶兽的脑袋上,这时候都忘了甩手上的那柄短刀。
随后另一侧又是一棍子扫过来,是凶兽的脖子断的声音响起。
铁柱站在拒马后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他的棍子还握在手里,棍尖上沾着血,是妖兽的血。
"谢谢!"
"小心点。"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头凶兽,脖子歪了但还没死,四肢还在动……铁柱又补了一棍子,这次砸在了它的太阳穴上,它终于不动了。
"简,现在村里有多少头凶兽涌进来了?"
"当前统计:约47头凶兽和8头妖兽已经突破防线,进入村子内部。西面和南面是重灾区。预计后续还有约200到300头凶兽和15到20头妖兽将在接下来30分钟内陆续突破。"
47头。
已经进来了。而村子里能战斗的人,大部分还在防线上,防线已经退无可退。防线后面的人——老人、小孩、妇女——
我回到了防线中段。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简告诉我,如果我不回去,中段会因为缺少指挥而崩溃。姜承在主防线中间,他能顶住中间,但西段和南面的缺口需要有人去协调。
这个协调的人——只能是我。因为简能看到整个战场的数据,而其他人只能看到自己面前的一小片……
"简,南面的情况?"
"南面防线目前勉强维持。但有一个位置距离主防线约80步,有约15到20头凶兽正在从那个位置渗入。当前该位置无人防守,所有人都被调去了主防线……"
我跑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已经晚了。约15到20头凶兽已经从那个位置渗入了村子内部,它们正在往村中央方向移动,是粮仓方向以及老人和小孩集中的地方。
然后是这一刻,我前所未有的平静。我跑到了那群正在往村中央移动的凶兽前面,然后我站在了它们和群众之间。只有一把短刀,只有锻体境可怜的修为,还好里面没有妖兽。
此时的我已经无路可退,也许“守护“就是现在。
简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您在害怕,但您没有退。这就是'勇气'的定义,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仍然往前走。"
全部冲向我,手里的短刀捏得更紧了,回想着之前训练的招式,简在不停播报它们的位置。还好前段时间锻炼的筋骨,让我变得更抗揍。躲过一些要命的攻击,只是受到了一些冲击力。
此时的我随意挥舞着短刀,砍刀一点是一点,主要的精力还是拖住它们等着来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从侧面冲出来了——是姜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主防线,但他现在在这里一刀—头凶兽倒下了,很快清理掉了这十几头凶兽,我身上也是变得狼狈不堪。看着眼下的情形,我注视着前方说道:“差不多了,要开始计划了,我先去粮仓那边准备一下。“
“你去吧,剩下的我来安排。等下那头三级妖兽冲进来,我去把它引走。“
更多的凶兽从西面和南面涌了进来。防线,彻底被突破了。我转身往村中央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