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奎走后第十天，二狗在门外喊我：“苏衍，姜叔找你。”
“来了。”
我随手把桌上的引气散塞进陶罐——四瓶，加上两瓶红元丹，这就是我来这个世界两个月攒下的全部丹药。灵石剩十二两压在枕头底下，晶核六枚一级一枚二级，等刘奎回来再换。
姜承在练武场边上站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他把纸递给我，“昨天夜里睡不着，起来画的。”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些数字——东溪村的人口、劳动力、存粮、武器。
“存粮还能吃多久？”我问。
“面粉全炸了，你是知道的。剩的是豆粟杂粮，不到三十天，半饱标准。但肉不缺。”
“多少肉？”
“兽潮打了一整夜，可用的凶兽妖兽拢共几百上千头，尸体还在外面。按我估算，这边放开处理够全村吃两三个月，但天热放不住，得腌制或做成肉干才能保存。”
“那就不缺吃的，缺的是米面。”
“对。肉换粮，这条路得走。老赵这种山里头跑的人，拿肉干换粮食盐巴，是现成的路子。”
他左手还吊着，左肩的骨头碎了之后长得慢。
“两件短期的事，一件长期的事。”我把纸上的数字扫了一遍，“短期第一：把暂时用不到的肉干，找老赵或者附近村子，用肉干换米面，补上粮食的缺口。长期：等刘奎的商路打通，稳定的粮食采购才有保障。修炼的人额外补一份，铁柱那种打法，一顿饭不吃，修炼效率砍一半。”
“修炼的为什么要多补？”
“身体消耗大。铁柱那种打法，一顿饭不吃，修炼效率砍一半。你锻体期的时候，饭量是不是比普通人大？”
姜承愣了一下：“差不多大三成。”
“就是这个道理。肉比粮食扛饿，修炼的人分肉干，优先保这批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
“苏衍，你比我算得清楚。村里的事，从兽潮之后我一直管着——但说实话，管得不好。存粮还能吃几天我清楚，但怎么用最合理我说不出准数，而且还是需要修缮村中的防御设施。晶核值多少钱、什么时候卖最划算，我算不过来。”
他抬起头：“村里的物资，你来管。”
我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当村长。村长是我，人心我管。但物资调配、资源统筹、交易定价——这些交给你。刘奎两个月后回来谈价钱，你比我合适。”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我手里：“这份底数你拿去，你放手去干就好，村里的人我会安抚好，不需要有顾虑。”
“好。”我说。
他转身走了。左肩还吊着，背影不如以前直——扛了二十多年的担子，今天卸了一份。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站了好一会儿。
“简，你怎么看？”
“从管理效率角度，这是最优分工。他管'该不该做'，您管'怎么做'——职责清晰。”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他受伤了。左肩骨头碎了，三个月恢复不了，现在他连刀都握不稳，要全心养伤。他今天把物资权给我，是提前铺后路。”
“您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对。”
来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之前教人修炼、修防线、算账，都是我自己找上门做的——没人给权，没人要我负责。但今天不一样，东溪村的物资管事，这是我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正式身份。不是客，不是外人，是这个村子的一部分。
“简，帮我摸清家底。东溪村的完整资产清单，不是只算我自己的，是全村的。”
“开始统计，分类维度？”
“四类：生存物资、战备物资、可交易资源、隐性资产。先说生存。”
“面粉三百袋，全毁。现存豆粟杂粮，半饱标准不足三十天。盐约十五天，是短板。肉食充裕——兽潮结束后，村外凶兽妖兽尸体估算超过八百头，按平均出肉率，腌制成肉干可供全村整年的。水源充足，不是瓶颈。”
“战备呢？”
“木栏可以用率约三成，泥墙加固后比兽潮前厚一倍。拒马可用约十一架，哨塔两座。铁器库存尚可，无铁料来源——用一件少一件。弓箭二十余张，箭矢不足。”
“可交易资源。”
“您的个人资产：引气散四瓶、红元丹两瓶、灵石十二两下品，一级六枚、二级一枚。”
“兽潮击杀统计：估算击杀一级妖兽约五十三头，二级妖兽约二十九头，三级妖兽一头，有三级晶核一枚。一级晶核约五十三枚，二级晶核约二十九枚。另有普通凶兽约八百到一千头，凶兽本身无晶核，但皮张和骨料有价值。”
“妖兽材料呢？”
“另一条线：妖兽全身都是钱。二级以上妖兽的皮质可做护具原料，骨爪可打武器，腺体可做丹药辅料。这次击杀的二级妖兽，可用皮十六张——品质远高于普通凶兽皮。加上一级妖兽皮四十六张，若全部硝制出售。”
“村里灵石呢？”
“村里灵石约一千二百五十六两，来源零散。”
“隐性资产呢？”
“劳动力约一百八十人，修炼潜力约十二人。铁柱的硝皮技术、冯大的战斗经验、王叔的直觉感知，这些无法用灵石直接衡量。还有姜承的声望和关系网、刘奎的商路、老赵的外围情报，以及最重要的一条，这次兽潮留下来的八百多头尸体，是第一笔真正的启动资本。”
“那这次总的可交易家底是多少？”
“两条路分开算，晶核留下一部分。第一条路，等刘奎：一级晶核最少四十枚、二级晶核二十枚左右、三级晶核暂时不卖。加上硝制好的妖兽皮和骨料，潜在总交易额在一千六百左右，大概估算的，具体看实际交易情况。第二条路，走老赵或附近村子：肉干换粮、凶兽皮换盐，是现在就能动用的应急资产，算不进灵石账，先把生存物资解决，最少需要安排预留两三个月的物资。”
“两条路同时走。”我说。
“这就是当前最优解。”
下午，铁柱带着一个布袋来了。
“苏衍，妖兽皮。”他把布袋打开，里面七八张完整的毛皮，硝制过了，皮面干净，“这批是从一级妖兽上剥的。我安排了六个人，专门处理尸体。凶兽和妖兽分开，妖兽的皮、骨、内脏，能用的都单独存着。”
“怎么想到分开存的？”
“你不是说妖兽全身都是材料吗，跟凶兽不一样。”他拍了拍另一个装骨头的篓子，“二级的骨头比一级的硬多了，我们试过用石头砸，砸不碎，后来换了铁斧才劈开。这玩意儿打武器肯定好用。”
“谁教的硝皮？”
“我爹，他在游龙镇做过两年学徒，会硝皮。以前皮子直接晒干卖，价格差不少，你上次说游龙镇的铺子最近皮子价涨了，我就想着把这批好好处理。”
“眼下村里存了多少？”我问。
“一级妖兽皮，硝制好的三十六张，还有十来张没处理完。二级妖兽皮八张，皮质厚实，我不敢乱弄，就平摊晾着，等你看。凶兽皮数量多，普通品大概有两百多张，但我家老爹说凶兽皮等级低，量再多价值也比不过妖兽皮一张。”
我在心里转了一圈数字。
“不光皮，还有骨头和爪子。妖兽的骨料是武器材料，爪子可以当刀坯来卖，腺体是丹药辅料。你把这几样分开装，存好了等刘奎来，一起给他看。不是只卖晶核，是整套的。”
铁柱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那内脏也要留？”
“腺体留，其他扔掉，留久了容易坏。”
“行，我让人去处理。”他顿了一下，“苏衍，就算不算灵石，光是这些皮子骨头，能换多少粮食？”
“两百多张凶兽皮，按均价十两银钱一张，能换两千多两的粮食，够全村吃一年。”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从来没算过这个。以前兽潮完了，皮子就随手晒晒卖了，凑热闹的凑热闹，骨头直接扔掉，内脏烂地里，后来凑了几十两，也不知道哪里少了。”
“现在开始算。杀完不管，等于白杀。”
“那以后我们每次兽潮就不怕了？”
“怕还是怕，但怕了还得杀，杀完还得把值钱的地方都捡回来。”我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现在面粉没了，米面缺，你让人看看附近哪些村子种粮食，等老赵下次来，拿肉干换一批粮食先撑着。两个月后刘奎回来，粮食问题才能彻底解决。”
“好，我去问。”
他顿了顿，回头说了一句：“苏衍，你说妖兽全身都是材料——那村里那头三级蜥蜴的骨头呢？它留在废墟那边，我看了一眼，骨头比我的棍子还粗。”
我愣了一下。
三级妖兽的材料，比二级又是一个量级。
“先别动，单独存好。这东西不是普通商路能消化的，得等更大的买家。”
晚上，三个人照常来了。
铁柱绕了练武场三圈，兴奋得跟平时不一样。
“铁柱，你今天受了什么刺激？”
“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杀妖兽不光保命，还能赚钱。”
王叔在旁边站桩，眼睛半睁：“你才发现？”
“我以前觉得妖兽就是来捣乱的，村里的麻烦。今天苏衍给我算了一笔账，才知道是钱。”
“有钱也得有命花。”冯大闭着眼说了一句。
铁柱笑了：“对。但没钱就更没命花，没钱买药，修炼就慢；修炼慢，下次兽潮就更危险。这个理，我以前没想明白。”
王叔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苏衍，你教他的还是他自己想的？”
“他自己想的，我只报了数字。”
“那就好，说明不是被洗脑的。”
“你这是什么话。”铁柱有点挂不住了。
“实话。”王叔忽然又睁开一只眼，“对了，听说姜承今天把村里的物资交给你管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是。”
“那以后修炼的药也归你分？”冯大睁开眼问。
“引气散我自己都不够用，分不了。修炼不靠药，靠吃村里还有几头没杀的妖兽，肉干分给你们。”
“肉干管饱就行。”铁柱拍了拍肚子，“比药实惠。”
“药省着用。等刘奎回来谈完价钱，换得到新的引气散再统一分配。在那之前，各人靠各人的功夫。”
“公平。”王叔说。
就两个字，但我知道他认可了。
冯大忽然开口：“苏衍，我昨天半夜能控制那东西了。”
“什么东西？”
“手心里那个，以前是它自己来自己走。昨天我躺在床上想着再试试，结果它又来了。我想着不能让它再跑，就使劲想着留住它——它在手心里呆了半盏茶才消失。”
“半盏茶？你确定不是几个呼吸？”
“确定！我数了呼吸，三十多次。”
上次他撑死也就七八个呼吸，这个进步不是一般的大。
“你用引气散了？”
“没有，我自己练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冯大，现在试着感知一下。”
他闭上眼。大概两次呼吸后，他摊开的右手手心微微发红——不是紧张，是灵气。
“灵气聚集约低级水平，持续时间预估约四十秒。进步速度超出预期——他可能属于感知型天赋，只是解锁较晚。”简在我脑子里报了数据。
“行了，你现在可以学控制了。三个步骤：让它来——你现在已经会了。让它走——不想用的时候，手掌抵着膝盖压一下。让它听话——从一个点走到手腕，再走回来。”
“跟训狗一样。”
“对，就是训狗。”
他闭上眼，右手先是变红了，然后又变淡了——他在试着让它走。
铁柱看呆了：“冯叔，你之前不是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之前是之前。”冯大闭着眼说，“苏衍说过——我这种不怕死的人，练出来了会很猛。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行了，都练着。”我说。
我站到旁边开始修炼。晶核攥在手里，灵气沿经脉往丹田走。锻体八层的根基已经压实，慢慢养。
“当前积累约41%。按现有速度，再过二十三到二十五天达到突破阈值。”简报数。
“跟刘奎回来的时间差不多。”
“是的。突破顺利的话，他回来时您将是锻体九层。”
“但修为只是工具。”我说，“二级妖兽照样打不过。”
“上次姜承对三级妖兽的战损评估：左肩胛骨碎裂、虎口崩裂、三道爪痕。如果下次出现两头三级妖兽，防御崩溃概率超过八成。”
“所以光靠修炼不够，粉尘爆炸的效果数据还在吗？”
“在。对二级以下妖兽覆盖杀伤效率约83%，对三级妖兽主要是干扰而非杀伤——皮质和肌肉密度远高于低级妖兽。”
“如果再遇到三级妖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当前变量不足。至少需要一种硬度超过三级妖兽皮质的穿刺材料，或者能短时间瘫痪其感知的刺激物。前者需要铁料或特殊矿石，后者需要毒物或特殊草药——当前村里都缺。”
“记下来下次去游龙镇，材料采购排第一。铁料、矿石、特殊草药，能买的都买。”
“已记录。”
第二天，姜承在村口老槐树下面等着。
“老赵来了。”
“老赵？”
“他每隔一阵来村里换皮子，你上次去游龙镇前见过——给了不少游龙镇的铺子消息。”
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山里人，住在东溪村往西大半天的山沟里。他不是本村人，但跟村里人很熟。
“你就是苏衍吧？”他看见我过来，点了点头。
“是我。”
“上次见你没在。老张头老说你帮村里做了不少事。”
“顺手做的。”
他从褡裢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游龙镇最近半个月的土产价单，我跟几个铺子抄的。上次你说要，给你记下来了。”
我接过来看了——引气散从十八两涨到二十两，红元丹涨到十六两，中等妖兽皮从十五两涨到十七两。
“物价涨了不少，是不是跟兽潮有关系？”
“肯定有。兽潮毁了庄稼，商队来得少了，东西变贵了。不过皮子涨了，对我来说不亏。”
“但你单独卖皮子，量少价低。刘奎那条商路我还在谈——两个月后他回来，东溪村的货统一卖。你的皮子品质够好也能加进来，量大才能谈价钱。”
“那价钱怎么分？”
“你拿你那份，我拿村里那份。中间不抽成，统一谈价——量大了每人多赚的部分就是你的利。”
“行，那我两个月后来。”
“来之前帮个忙——游龙镇的价单，以后每个月给我抄一份。顺路带过来就行。”
“这容易，我每个月都去镇上换东西。”他拍了拍褡裢。
老赵走了一步又回头：“苏衍，姜承让你管村里物资了？”
“你怎么知道的？”
“老张头说的。他说姜承今天上午跟你站了半天，出来就把存货底数给你了。”
“是。以后村里买卖东西先过我的手。你有货搭着卖，直接找我。”
“好。”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我拦了他一下，“你来的路上，附近的山里村子有没有种稻米或者粟米的？”
“有。东面十里的杨家坡，每年都种稻。往南过两道山梁的白鹿寨，种的粟米，今年收成不错我去问过价。”
“东溪村的粮仓在兽潮里炸了，面粉没了，现在缺米面。但肉不缺——兽潮打下来几百头凶兽，肉做成肉干能撑大半年。你帮个忙：下次去杨家坡或者白鹿寨，带着肉干去谈，看他们愿不愿意以粮换肉。量大的话，价格我来定，你从中间拿一成半劳务。”
老赵眼睛眯了一下：“一成半？这是给多了。”
“因为要快。”我说，“两个月后刘奎来之前，米面缺口得补上。你跑得快、认识人，这钱值。”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停了一停。
“行，我去跑一趟。”
他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老张头说山里人能有人帮忙讲讲价，能多赚不少，看来是真的。”
简在脑子里问：“老赵会成为您的外围合作者吗？”
“不一定，但他是个开始。他不是东溪村的人，但愿意听我的建议。这种人多了，采购网络就不用只靠刘奎一条线。”
晚上，我坐在屋里过账。想到：
“刘奎回来那次交易，灵石，铁料、盐，采购前三位。”
“同意。另外建议提前做晶核分级方案——哪些卖、哪些留给修炼的人、皮子和骨料怎么分批打包谈价——不能等他到了门口再临时想。”
“说得对。”
我把三张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一张是姜承给的村底数，一张是简整理的资产清单，一张是老赵带来的游龙镇价单。
“简，今晚先不突破。根基再压实三天。”
“收到。建议突破前预留一整晚——整合路线涉及多处新脉络分支，需要专注度更高。”
“行。”
我闭上眼，灵石攥在手里。掌心温度慢慢升起来，灵气带着微弱的刺痛感钻进经脉。不是不舒服——是告诉我它在走。
窗外有人在练武场上走步，脚步声很重，是冯大。这人半夜不睡在那训狗——不对，训灵气。
我笑了下。别人觉得你已经不行了的时候，只有你自己知道还在往前爬。
一天一天爬。两个月，也够爬到想要的地方。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