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是城西跑马地围出来的。沙里混着马粪,太阳一蒸,腥臊气往鼻子里钻。
林凡跟在实沈后面,新衣服领口紧了一指,花娘给他们做的。
实沈边走边催他。
“快点走,去晚了号拿到三百开外,只能蹲在城门口晒太阳了。”
东头纳新点摆着两张条桌,桌上摆着钱匣子,一摞刻了号码的木牌。实沈走在前头,摸出十文钱拍在桌上报了名,书吏收了钱,扔了块牌。
“一百七十六。”
他接了退到一边,指尖转着木牌等林凡。
林凡上前交了钱,报了姓名籍贯,书吏抬眼扫了下,从牌摞里抽了一块扔过来。
“一百七十七。”
木牌砸在桌上弹了一下,林凡捡起来揣进怀里。实沈凑过来,下巴往掇石场一抬。
“看见那三块石头没?一百五过线,两百算好手,最沉那块两百五,三年没人举起来过。能举多少举多少,别硬撑,闪了腰回去我娘得骂我。”
日头已经爬到城墙垛口,沙地暖烘烘的,隔着鞋底能感觉到沙子往下陷。
还没轮到号的三三两两蹲在墙根树荫底下,光膀子擦汗的,胳膊一个比一个粗。
实沈拉着林凡往树荫下走。
“兄弟过去点,挤挤。”
林凡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扫回去,好像在确认这人是不是来错地了。
旁边那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回头擦汗,目光从林凡头上扫到脚,愣了。
“兄弟,你走错地儿了吧?这是城防军秋考,不是招账房。”
旁边麻脸的壮丁正拍自己臂上的腱子肉,闻言一瞧,乐了。
“你看他那大腿,还没我手腕粗,等会儿石锁一沾手就得把他拽个跟头,胳膊都得抻脱臼。”
“别是给巡检司交银子没赶上,来这儿碰运气混军饷的吧?”
那壮汉活动着手腕,语气倒没恶意,就是武人直来直去。”等会儿举不起别硬撑,伤了筋骨可不值当。”
实沈本来在拧腰活动筋骨,听见这话直接跨半步挡在林凡跟前,眉头一拧,嗓门不小。
“放你娘的屁!能不能过等会儿看,别他娘的到时候连我兄弟都比不过,脸没地方搁。”
麻脸笑得直拍大腿。“哟,还有帮腔的?行啊,他要是能举一百五过三息,我把这校场的沙吃三斤!”
实沈眼睛一眯,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摸一钱重,啪地拍在身边条案上,银角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吃沙多没意思,赌钱。我这一钱银,赌我兄弟举一百五过三息,赢了赔一倍,输了这钱归你们。敢不敢?”
周围轰一声就炸了,树荫底下乘凉的人呼啦围过来半圈,晒得发蔫的人瞬间都精神了。
“我赌他输!这瘦猴子风一吹就倒,白捡的钱!”
“我加五十文!”
“三十文!算我一个!”
麻脸啪把自己的二十文拍在实沈银子旁边。“赌了!我倒要看看这钱怎么飞!”
那壮汉抱着胳膊笑。“我作证,谁赖谁孙子。”
林凡拉了拉实沈的袖子,压着声。“别胡闹,这么多人看着。”
实沈把他往树影里带了带,压着声笑,冲他挤眼睛。“胡闹什么?那天在客栈门口,孟昭四个带刀护卫,你两脚就踹飞三个,真当我没看见?“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的银子。“赢了八二,我八,本钱我的。”
“我出力,五五。”
实沈啧了一声,磨了磨牙。“七三,不能再多了。”
林凡抬了抬下巴算应了。实沈拍了拍他肩膀。“这才对,你小子可别演我。”
人圈忽然一挤,一个黑塔似的少年撞进来,一巴掌拍在实沈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实沈?你又在这赌钱?回头告诉你娘揍你。”
“石头?你也来考?“实沈眼睛一亮,拉着他胳膊往这边带,“别废话,兄弟有个稳赢的买卖,你跟不跟?”
耿石头上下扫了林凡一眼,眉头皱成个疙瘩,伸手比了比林凡的胳膊,又比了比自己的手腕。
“就这瘦得跟柴鸡似的?你怕不是喝多了马尿?这胳膊还没我手腕粗,举得起一百五?”
“你就说赌不赌吧,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行!“耿石头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吊钱咚地砸在赢的那边,“我信你这一回!这一吊钱,押他赢!”
人群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咳,两个家奴上前分开众人,让出一条路来。周旺摇着泥金折扇走进来,锦袍玉带,腰上还挂着玉坠,看见实沈和耿石头,嗤笑一声。
“我当是谁在这吆五喝六,原来是苏家的遗孤和耿家的傻大个。怎么?秋考开成你们家赌坊了?”
他扇尖点了点案上堆着的钱,从袖里摸出一锭一两的小元宝,当啷一声扔在输的那边。
“我加一两,赌他举不起两百。”
周围人见周少爷下了注,更是起哄,又有不少人往输的那边加钱。那虎背熊腰的壮汉左右看了看,摸出五十文钱,犹豫了半天,啪地拍在赢的那边。
“我……我也押五十文,这兄弟赢。”
麻脸又拍了二十文在案上。“我再加二十文!这小子第一次肯定举不起来!”
“我也加!这波稳赢!”
考核官一列列唱号,声音平得像敲木。
“一百七十四!”“过。”“一百七十五!”“回去练练。”
考过的攥着号牌走,指节攥得发白。有个小伙举到一半闪了腰,哎哟一声蹲在地上,两个兵丁架着他就拖出去了。
考核官的下巴往名册上低下去,笔没停。
石锁砸沙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沉得像劈湿木头。
“一百七十六!”
实沈走上前,没碰一百五的,直接捞了两百斤的石锁,沉腰上举,三息过肩,轻轻放下,青筋从腕子爬到肘弯。
几个老兵眼睛一亮,拍着腿喝了声彩。
“苏铁山的种!跟他爹一模一样!”
“一百七十七!”
轮到林凡。周围瞬间静了,所有眼睛都钉在他身上。一百五的石锁铁把被几十双手磨得发亮,还带着前个人的体温。第一次,他纯靠腰臂的凡力往上提——石锁离沙半寸,力尽,哐地砸回沙里,溅了他一裤腿沙。
哄笑声炸了。
林凡看着沙地上被石锁砸出来的凹坑,指尖在虎口上蹭了蹭——虎口震得发麻。石锁不是柴,柴是往下裂,劲顺着走就行;石锁要往上送,劲是反的,光靠臂力举到这个重量已经是凡力上限。他在裤子上蹭掉手上的沙,第二次弯腰握柄,初九窍抽了两分到手腕——不多不少,虎口刚好松开。
石锁慢慢往上走,到肩的时候晃了晃,腰往前顶了半寸,那两分气在腕上托住,稳了。
三息。放下,闷响一声。
哄笑声里有人呛住了。麻脸——嘴还张着,笑没了,只剩张嘴的姿势。
实沈蹲下来,哗啦把第一笔钱搂到怀里。“承让承让。”
考核官提笔要勾名。“过。下一个——”
“慢着。”
周旺折扇啪地一合,又从袖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咚地放在案上,声音提得高了些。
“一百五算什么本事?有种举两百,举起来,这五两归你;举不起,刚才赢的全吐出来。”
林凡已经松了手,闻言抬眼,看见实沈在人群里冲他比了个五的手势,又点了点案上的银子。他顿了顿,转身走回两百斤的黑石头前。
第一次提,石锁到腰就晃,力不从心,砸回沙里。第二次沉腰,又加了半分气,石锁一点点往上走,过腰,刚过肩,胳膊晃了晃,他顺势松手——石锁咚地砸在沙里,溅起的沙粒落回地面。鞋帮埋进去一截,脚还在原来踩的位置。
考核官顿了两秒,提笔。“过。”
耿石头眼睛亮得吓人,把自己刚赢的一吊多钱哗啦全推到案上,冲周旺抬着下巴,嗓门大得满校场都听见。
“怎么着周少爷?输不起了?敢不敢再赌大点?让他举那两百五的,你接不接?”
周围哦地哄起来,全盯着周旺。周旺看着那黑沉沉的两百五石锁,又看了看林凡细得像麻杆的胳膊,嘴唇动了动。
脸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一甩袖子。
“行,你俩给我等着。”
说罢带着家奴转身就走。麻脸赶紧狗腿似的跟上去,回头瞪了林凡一眼。
那虎背熊腰的壮汉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林凡的肩,冲实沈竖了个大拇指。“你这兄弟,可以。”
日头偏西发榜,林凡、实沈、耿石头的名字都在正队,那壮汉也在。
回客栈的路上,实沈揣着赢来的钱,走两步乐一下。
进了门,看见花娘赶紧把钱往怀里掖了掖。
雪见擦着桌子,探过头问:“过了?”
“那还用说!”实沈拍着胸脯,声音大得震得茶碗晃,“林凡厉害着呢——”
“是吧”转头给林凡递了个眼神。
林凡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花娘看了看林凡,转身进了灶房。
油“滋啦”一声响。没一会儿端出两碗面,汤上飘着葱花,各卧两个荷包蛋,边儿煎得焦黄,筷子一戳,黄还流心。
实沈咬了一口蛋,烫得直吸气。
夜里西厢,林凡坐在床头。
引气走了一圈,身体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