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峰。
山风凛冽,吹动着赵珩衣袂猎猎作响。
今日他罕见地没有在残破殿宇中闭关,也没有在拙峰各处感悟那晦涩的“拙”之大道,而是独自一人伫立在这太玄最为偏僻荒凉的山巅。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层层云雾,投向远处那座此刻光芒万丈、神乐齐鸣的星峰。
那里灯火通明,年轻的天骄们在推杯换盏,意气风发。
相比之下,脚下的拙峰虽依旧杂草丛生,是那般的朴素无华,甚至还能看出之前的落魄。
然而,看着这满目荒凉,赵珩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与留恋。
“拙峰……真是个好地方啊。”
他轻声叹息,声音中似有不舍,“若无那即将到来的黑暗动乱,我还真想一直留在这里,做个闲云野鹤,看着云卷云舒。”
“可惜,终究是不能懈怠啊。罢了,就这样吧……”
赵珩眼中的温情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若磐石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身后那片幽深静谧的古老树林。
只在没入林间前,留下了一句随风飘散的话语。
“我也该离开了。”
……
拙峰,残缺宫殿群。
昔日这里是叶凡清修之所,平日里少有人至。
但自那惊动天下的老疯子化作神茧被安置于此,此地便一跃成为了太玄门最为森严的宗门重地。
禁制重重,神虹隐现。
太玄门特意派出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太上长老亲自坐镇,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也要被神识扫视三遍。
门主更是下了严令,非他亲允,任何人不得近身半步!
此时,夜色渐深,殿宇前一片死寂。
负责看守的两位太上长老正盘坐于空地两侧,闭目养神,只是神识早已覆盖在了这周围,随时警惕着可疑之人的接近。
突然,两人的双眼猛地睁开,两道目光同时看向不远处的密林深处,其中一人沉声喝道:
“谁?出来!”
声如洪钟,震得林中宿鸟惊飞。
随着两位太上长老这一声质问落下,那片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密林中,缓缓走出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月光洒在那人的脸上,露出一张清秀温润的脸庞,正是那位在太玄门年轻一辈中声名鹊起的“玉海”。
“哦,原来是“玉海”师侄啊。”
直到看清来人模样,两位太上长老紧蹙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
“玉海”乃是拙峰峰主李若愚新收的亲传大弟子,出现在自家师父的峰头上,倒也合乎情理。
而且其平日里知礼数、懂分寸、待人温和,也是深得太玄门诸位高层的看好,纷纷将他视为大能种子。
但即便虽然如此,此地毕竟是眼下太玄最为敏感之地。
其中一位长老随即收敛了神色,严肃地说道:“‘玉海’师侄,你应当知晓此地现为宗门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何况你师父也不在这,你还是先退下吧。”
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命令。
然而,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平日里最懂规矩的“玉海”此刻却仿佛置若罔闻。
他既没有行礼,也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开口辩解,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前方,依旧沉默着一步一步地向着殿宇深处走去,目标直指那枚神茧。
见状,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
其中一人眉头一皱,加重了语气,再次发出警告:
“止步!“玉海”,不可再向前了!这是掌教的命令,你莫要胡来!”
可“玉海”依旧对他们严厉的警告充耳不闻,脚下的步伐甚至没有丝毫减慢,依旧一味不管不顾地向前靠近。
终于,两位太上长老被勾起了一丝火气。
他们是什么身份?那是太玄门屹立数百年的太上长老,平日里连掌教都要礼让三分。
如今竟被一个乳臭未干、修为尚浅的小辈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
即便知道他是李若愚的爱徒,但此刻这番行径实在太过反常,两位老者也是打算出手教训一下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尊卑长幼。
当然,两人还是极有分寸的。
“玉海”毕竟是宗门年轻一代内公认的天骄,有望成就大能的人物。
他们此番出手,也只是想震慑一下,让他清醒清醒罢了。
这两位太上长老皆为仙台一层天的半步大能,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算是站在了修行界的顶层。
原本对付“玉海”这个连道宫秘境都未达到的小修士,他们连手都用不着抬,
只需泄露些许大能威压,便足以让对方神魂震荡,跪地求饶。
“哼!”
左侧那位太上长老冷哼一声,抬手一压,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势如泰山压顶般向着“玉海”罩去。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拙峰地面突然剧烈一颤,
只见他们那原本足以轻易碾碎化龙修士的磅礴气势,竟然在触碰到“玉海”身前三尺时,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消磨掉了,完全无法近其身!
下一刻,异变突起!
就在他们的面前,那个修为在他们眼中不过堪堪彼岸境界的“玉海”师侄处,竟然陡然爆发出一股极为可怕的气息和力量!
“轰!”
一道紫色的神柱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太玄门上空的云层。
那股恐怖的气息如海啸般扩散开来,瞬间波及了整个太玄门。
此时,无论是那些还在商议着该如何瓜分老疯子“圣茧”的各大势力高层,
还是那些正在宴会上斗智斗勇的年轻天骄,全都被这道恐怖的可怕气息惊动了。
“这是……拙峰出大事了?!”
一时间,无数道修士化为的神虹,满目惊恐地向着拙峰方向疯狂涌去。
而对此气息感触最深的,自然是距离这股爆发源头最近的这两位太上长老。
因为自这道气息出现的那一刻,他们便感觉自己好像正在面对着一尊从九天之上降临的神魔,根本无法抗衡,直接被那股恐怖的压力狠狠地压倒在地!
“噗通!”
两人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体内仙台的光芒更是瞬间黯淡,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他们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惊骇地看向“玉海”师侄的方向。
只见此时在“玉海”那原本空无一人的身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气息极为恐怖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肩披一头如瀑的黑发,面容英武刚毅,宛如一尊行走的神将。
他身穿一身尊贵的玄色衣袍,那衣袍之上,赫然绣着一团团栩栩如生的紫色火焰,好像随时都会钻出来,烧尽一切。
其周身神光乍现,朦胧中环绕着一尊紫色的火焰古灯,灯芯摇曳间,散发着极为恐怖的气息。
一股霸道侧漏、杀气凌然的气势,仅仅是他站在那里,便让这片天地都为之臣服!
更让他们震惊欲绝的是,这位恐怖男子的面容,竟然与他身旁的“玉海”有着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成熟、更加威严罢了!
父子?!
而正当他们震惊到失神之际,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玉海”终于开口了。
只见他微微侧头,对着身旁那个宛如魔神般的男子轻声说道:“父亲,还请手下留情。
这两位师叔也只是职责在身罢了。”
声音温润,一如往昔。
听闻此言,那名英武男子那双充满杀伐之意的眸子,先是淡淡地扫了两位太上长老一眼。
“哼。”
随后发出一声冷哼,那名英武男子才微微收敛了气息,压在两位太上长老身上的那股强横的力量,也随即消失不见。
两位老者如蒙大赦,浑身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背。
他们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连腰都不敢直,对着那名英武男子深深一揖,随后急忙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虽然闭口不言,但他们两人的神识却是在疯狂地交流,心中的惊涛骇浪根本无法平息:
“这……这股气息……这是……一尊斩道王者?!”
“不……不像!斩道王者虽强,但也没到这种程度,可能比那还要强!”
“什么?比斩道王者还要强?那岂不是……”
想起最后的那个可能的恐怖,两人却是不敢随意去想。
而在此时,太玄门主和那些正在太玄做客的各大势力的大人物们,也是凭借修为优势,先其他人一步,极速抵达了拙峰上空。
当他们看清那名英武的中年男子,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无与伦比的的恐怖气息时,所有人的瞳孔都剧烈收缩。
“这股威压……”
他们顿时深吸一口气,根本无需多言,纷纷急忙降落身形,对着那男子恭敬行礼道:
“晚辈等,拜见圣贤!”
不同于那两位见识有限的太上长老,他们身为姬家、摇光等各方势力的核心高层,
平日里是有资格接触各自势力中那些底蕴的,他们之中也曾有人亲眼见过圣人兵器复苏的异象。
因此,他们无比确定,眼前这位英武男子的气息,与他们自家那些沉睡的底蕴身上的圣道气息一模一样!
这是一尊活着的、行走于人间的圣贤!
但随即,他们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玉海”,再看看那位威压天下的圣人,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看着那位叫“玉海”的太玄门弟子与那位圣人几乎一模一样的长相,以及那两股在天地间共鸣的、极其亲近的血脉气息。
一个个大人物心中不由得惊呼失声:
【天呐!那名少年……难道是这位圣贤的亲子?!】
【没错了!世间绝无巧合,只有圣贤亲子才能与这位圣人拥有如此亲近的血脉共鸣!】
【我天,太玄门藏得真深啊!
什么时候竟然藏了一位圣贤之后,而且还让他当普通弟子修行了这么久!】
此时此刻,太玄门的掌教也是一阵发懵,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什么?“玉海”师侄竟然有这等惊天动地的背景?他父亲竟然是一尊圣贤?!
可他为何要隐藏修为,甚至隐藏身份进入我太玄门?这究竟是为了历练,还是另有所图?
也不知道这对于太玄门来说,究竟是福是祸啊!】
众人目光各异,纷纷在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
不过,相比于这些人的胡思乱想,最震惊的,无疑是最先抵达现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的拙峰峰主李若愚。
见到这一幕,哪怕是他那平日里古井无波、外物不可扰的道心,也有些乱了。
他呆呆地看着站在那里,那个平日里被他教导要“大巧若拙”、“大成若缺”的亲传弟子“玉海”,嘴唇微微哆嗦着,久久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