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带着老疯子离开了拙峰，但显然，这件事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就这样结束。
恰恰相反，这不过是一场滔天巨浪的开端罢了。
随着当日目睹全程的各大势力高层，纷纷以最快速度回归各自宗门、世家，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各自圣主与太上长老。
直到此时，这件事情的影响，才刚刚开始扩散开来。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那些底蕴深厚的荒古世家与顶级圣地。
当他们的圣主、家主听完禀报后，无一不是当场变色，甚至有几位寿元将尽的太上长老，在听闻“圣贤”二字的瞬间，便直接破关而出，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很快，“古圣降临太玄门，带走圣茧”的传言，便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整个东荒。
不，不仅仅是东荒。
消息顺着商队、散修、传送阵，以惊人的速度向北域蔓延，甚至隐隐有传入中州、西域、北原，甚至整个北斗古星的迹象。
毕竟，圣贤出世！
这四个字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足以让天下震动。
更何况是在这个圣人不出、斩道即为巅峰的道艰时代？
一位活着的圣贤，其所代表的意义，远比任何一份圣贤传承都要重大。
圣贤传承虽强，终究是死物，而圣贤却是活的，是能够传道授业、点化众生的存在！
各大荒古世家、圣地势力全都开始动了起来。
不是一般的调动，而是从上到下、从圣主到外门弟子，全方位的慌乱。
一时间，无数条讯息在各大势力之间疯狂往来，密议不断。
各家纷纷将族中、宗中最为精锐的子弟，以各种身份、各种名义散到北斗各处。
化作行商、散修游历各方，就连荒山莽林都不敢放过。
无论去到哪里，他们只有一个目的——探寻那位圣贤的踪迹与来历。
他是谁？来自何方？修的是什么道法？为何会突然降临太玄门？又为何会带走那枚圣茧？
他与太玄门拙峰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否与六千年被他们瓜分了的天璇圣地有些关系？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关乎着未来北斗格局的走向。
往日那些常年隐居在家族、宗门最深处的太上长老，那些早已半截身子入土、连灵药都快啃不动的老怪物们，也是一个接一个地出世。
他们拄着拐杖，佝偻着身躯，踏着自己久未召出的神虹、战舟，行走在世间。
有些甚至已经老到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周身道则紊乱，肉身腐朽气息弥漫，走在路上都能吓哭路边的孩童。
可就是这些半死不活的老家伙，此刻却比任何年轻弟子都要更积极、更有精神。
他们频繁出入各大城池、交易场所、茶楼酒肆，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可能知道消息的人打听。
甚至有些太上长老，放下了维持了一辈子的矜持与颜面，亲自蹲守在太玄门山脚下的茶馆里，一连数日不挪窝，就为了从太玄门弟子口中套出一星半点的消息。
尤其是那些寿元将近的修士们，更是近乎疯狂。
他们不再闭关，不再修炼，而是将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在了寻找那位圣贤这件事上。
有些老修士甚至直接将自己关在密室中炼制各类寻人秘器，试图以秘术感应圣贤气息的残留痕迹，循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余韵去寻找圣贤下落。
而他们如此疯狂的原因，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
他们太老了。
老到气血都已经衰败到了极点，老到神念都开始涣散，
甚至每一次闭关醒来都要摸摸自己的心口，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所有已知的延寿之法，他们都已用过。
源块啃过了，延寿宝药服过了，延寿神丹吞了一把又一把，甚至有些狠人还尝试过以秘术吞噬他人生机来续命。
可即便如此，依旧寿元无多。
有些人还能撑个百余年，有些人则只剩下寥寥数十年，甚至更短。
而在这个圣人不出的时代，斩道对他们来说都是绝路，想要突破现有境界再续寿元，几乎不可能。
但现在，圣贤出世了！
一位真正的、活着的圣贤！
若能得那位圣贤一二真言，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点拨，必能勘破卡了数百年的瓶颈，突破现有境界，再活上千年！
对于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怪物来说，千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去争、去抢、去追逐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
可以说，这道消息所造成的影响，甚至比老疯子的出现所掀起的波澜更大！
倒不是说，先前老疯子的实力不够份量。
恰恰相反。
若是让东荒的修士们知道老疯子真正的实力，恐怕整个东荒都要为之窒息。
他的实力，要比赵珩这个全靠圣兵神祇自己发挥的“盗版圣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一个是真正的圣人境强者，哪怕意识混沌、哪怕只剩本能驱动，其举手投足间所蕴含的圣道法则之力，也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
另一个则是借助圣兵神祇之力强行催动圣威，虽然展现出来的威势同样骇人，但终究是借来的力量，有形而无神。
可问题是，东荒人不知道啊！
老疯子之前始终处于意识混沌状态，一切行动全凭本能。
他出现在哪里，是因为本能感应到了什么，他要离开哪里，也是因本能驱使。
自始至终，他从未真正展示过自己作为圣境强者的真正实力，
没有展露过毁天灭地的神通，也没有催动出翻江倒海的威能，
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力量展现，能让所有人直观感受到“这是圣人”的举动。
他就像一个行走在世间的普通人，只不过这个“普通人”恰好能让斩道王者都不敢靠近罢了。
而且，由于身处圣人不出、斩道即为最高战力的道艰时代，
整个北斗的修士，对于圣境之上修士的实力认知，只能通过古籍记载得知。
什么“一念星辰坠”，什么“挥手灭星辰”，什么“圣人一怒伏尸百万”。
这些描述在古籍中比比皆是，但对于从未亲眼见证过的修士来说，不过是些夸张的修辞手法罢了。
就像是一个从未见过大海的孩子，你告诉他海有多大，他也只能想象成村口那个大池塘的十倍、百倍。
完全没有什么具体概念。
不然也不会有大聪明试图，
以四极修为夺帝兵，和仙二大能试图窥探解析圣境修士的事情了。
这种在以前那些时代的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的行径，在这个时代却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不是因为他们蠢，而是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圣境到底是什么概念。
没有参照物，没有对比，自然也就没有敬畏。
这样的情况就导致了，
现在整个东荒虽然都知道老疯子是位圣人，但他们其实还有一种遮天修士常有的错觉——
“圣人而已，我上我也行。”
甚至有些人心里还暗暗盘算着，
若是集合几位仙二活化石，以极道帝兵为辅，未必不能与圣人一战，继而解析圣贤隐秘，成就圣境。
直到，那位“紫焰圣人”出现。
赵珩以圣兵神祇之力强行催动圣威的那一刻，紫焰滔天，圣威浩荡。
直到那一刻，所有在场之人，无论是那些圣主还是太上长老，都在同一个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圣人是真的牛波一啊！”
古籍里那些记载不再是夸张修辞手法，那些虚幻缥缈的描述在他们眼中不再虚假，
而是实实在在的、压在身上的、让人连反抗念头都生不起来的恐怖力量。
赵珩只是展现了一瞬的圣威，便足以让在场的所有强者面色惨白、冷汗淋漓。
他们终于明白，古籍上记载的那些“一根发丝灭星辰”之类的描述，非但没有夸张，反而可能还保守了。
对于一生头铁的遮天人来说，只有被圣威真正压到身上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认清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距。
在此之前，你说圣人多强，他们都只会半信半疑，甚至自认为自己天下第一。
而这场风波的中心，无疑就是太玄门的拙峰！
确切地说，是拙峰那位名为“玉海”的圣贤亲子，
更是李若愚手中那枚刻有圣贤气息的玉牌！
那枚玉牌是赵珩特意为拙峰留下的保障。
有“紫焰圣人”这张虎皮，此牌在这个时代，可保拙峰无虞。
而显然，这枚玉牌已经渐渐发挥起了作用。
虽然赵珩本人并未在太玄门多做停留，但仅仅是那枚玉牌上残留的圣道气息，就足以让所有心怀叵测之人投鼠忌器。
也因此，对于太玄门来说，这段时间应该是这几百年来最为繁忙的一段时间了。
以往太玄门虽也算是东荒有名有号的宗门，但在那些顶级圣地和荒古世家面前，却始终矮了一头。
太玄门的掌教走在东荒各大场合，往往也只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别人敬酒他得站起来接，别人说话他得笑着附和。
可现在？
每一日都有各大圣地、世家的太上长老，亲自登门拜访。
那些平日里连太玄门掌教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的老怪物们，如今却是排着队地在太玄门山门外等候。
有些甚至等不及通报，便亲自递上名帖，带着随从在山门外一守就是数日。
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欲要前往拙峰，感悟圣贤所留之痕迹。
在他们看来，虽说圣贤已经离去，但圣贤曾在此驻足，一定在此留下了一丝圣道法则的余韵。
哪怕只是感悟到一缕残余的道韵，对于这些卡在瓶颈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老怪物们来说，都可能成为突破的契机。
所以他们的态度，一个个不仅极其知礼恭敬，甚至还都带着丰厚礼物上门。
什么万年灵药、神材珍矿、上品道器、古经残卷……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有些太上长老甚至直接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只为换得一个在拙峰坐上半个时辰的机会。
再不复往日面对太玄门时的那般倨傲无礼。
以往这些太上长老路过太玄门，连正眼都懒得看一眼，如今却是笑脸相迎、拱手作揖，一口一个“道友”叫得比亲兄弟还亲。
还有一部分势力更是别出心裁，直接带着自家族中最优秀的嫡系子弟前来。
这些子弟无一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有的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四极修士，足以称一声天骄人杰、一宗栋梁了。
他们带来的目的也很明确，欲要让他们拜入拙峰门下。
理由也很简单，圣贤亲子的师门，哪怕只是沾上一丝关系，对后代子孙而言都是莫大的机缘。
更何况，万一哪天圣贤再次降临拙峰呢？到时候身在拙峰的弟子，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些人中最为瞩目的是，摇光圣地圣主亲自登门。
这位圣主带着摇光圣地半数以上的高层，浩浩荡荡地来到太玄门，送上了诸多珍贵礼物，其中包括数株万年灵药、一炉未开封的圣级丹药，以及一卷残缺的上古经文。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缓和与太玄门、特别是与拙峰之间的关系。
此前摇光圣地与太玄门之间，结下的仇恨不小。
如今形势变了，摇光圣主自然是第一时间赶来修补关系。
甚至这位圣主在太玄门掌教面前，态度诚恳得都快不像是一个圣地的掌权者了。
太玄门掌教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弯了一辈子的腰，如今总算是直起来了。
他站在太玄门的大殿之上，看着下方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圣主、太上长老们一个个拱手作揖、笑脸相迎，心中那股憋屈了数百年的闷气，总算是散了大半。
不过他也清楚，这些人之所以如此恭敬，不是冲着他这个太玄门掌教来的，而是冲着圣贤余威而来的。
等到圣贤的影响力淡去，这些人多半又会恢复从前那副嘴脸。
但尽管如此，他也是甘之如饴。
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能趁着圣贤余威未散，多结交几个大势力，多弄些修炼资源，为太玄门尽快培养出几名天骄和顶尖战力出来，太玄门的未来就会截然不同。
所以他是真的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认真接待每一位来客。
无论对方地位高低，他都亲自陪同，事无巨细地安排食宿、游览、感悟等事宜。
甚至有些太上长老提出想要在拙峰闭关数日，他也是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还主动安排弟子送去灵果灵酒。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底线。
对于那些想要拜入拙峰的弟子，他虽然来者不拒地收下礼物，但对于是否收入门下，还是要看李若愚的意思。
毕竟拙峰是李若愚的地盘，他这个掌教也不能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