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火辣,临近湖边的东城区又闷又热。
李燕秋腰间挂牌,与沈望山大摇大摆走进街道。
因为校场正在进行武试,他们是从衙门偏门出来的,并未走正门。
穿街过巷,二人并未急着去调查诡妖,而是来到东城区一条鱼米街,巡逻!
小鱼街,是沈望山与三班捕快徐敢当所负责巡逻的区域,每天都要巡逻一遍。
今日徐敢当负责维持武考秩序,便是李燕秋陪他来。
二人来回巡逻了一圈,街道很平静,并无事发生,也无人报案。
倒是遇到街上的街巡,热络邀请沈望山喝茶。
街巡属于巡防司,是独立于衙门之外的组织。
这个组织人并不多,整座城加起来,不足二百人。
他们一般不处理案件,平日里,就是在街上瞎溜达,监察各商铺流水,查账本,查违规等,收取好处费。
一旦生事儿了,便召人去衙门摇人,甚至都不用亲自去,比起捕快,他们要潇洒得多。
“老陈,茶就免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洒家大妹夫,李燕秋,新来的捉刀人,以后小鱼街的大小事宜,也归他负责。”沈望山别手介绍道。
“嚯,沈捕快可真是真人不露相,竟然有一个捉刀人大妹夫。”
陈街巡惊讶,忙对李燕秋作揖,“在下陈逐,见过李刀捕。”
“见过陈兄。”李燕秋作揖。
“李刀捕,看你还没配刀,要不在下给你找个手艺人,打一把精铁快刀?”陈街巡热忱道。
“这倒不必麻烦,我已让我妻兄找了城外的铁家庄打了一把刀,还没来得及去取。”李燕秋道。
陈街巡道:“这样啊,铁家庄打的刀,那属实是上品,李兄是个明白人。”
李燕秋谦虚道:“见笑见笑。”
熟络了几句,二人告别了陈街巡,一路朝着东边,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片棚户区。
这里,多是窝棚,外来的流民多数在此落脚谋求生计。
四处到处都是黄沙,窝棚林立,如一道道帐篷,只有少许标准建筑,多是酒楼、客栈、商铺等。
严格来说,这里已经出城了,属于郊外,青黎县虽靠近青龙湖,但还留着一段距离,毕竟汛期时湖水涨潮,会淹没大片土地。
抬眼望去,远处波光粼粼,空旷神怡。
青龙湖很广袤,方圆有二百多里,是远近闻名的大湖。
湖对岸三百多里,有一片高耸山脉,远远望去,如一条青色巨龙起伏横亘,腰部被斩断,像一条大峡谷。
那里是青龙山脉,为一个江湖势力的地盘,名唤青剑山庄。据闻那青剑山庄主,是一位化境之上,超越大宗师的“武道修士”,声名赫赫。
四方权贵挤破头颅送后代前往那里学武,但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的奇才,才能被看上,成为弟子。
望着那条青色山脉,李燕秋不由心生向往。
“武道修士”,简称“武修”,是可以武入道,夺天地命,长视久生的存在。
传言,这片大地的主宰……煊帝,便是一位武修,修炼到极为高深的领域,活了一千二百多年,这是一个何等漫长的岁月?
不过这离李燕秋太遥远了,他只是凡俗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还远远接触不到武修那个层次……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进了棚户区,接近案发现场。
狂风卷起黄沙,四处寂静,方圆几里空无一人。
沈望山嘟囔:“搬得还挺快,这么快就没人了,早知道刚才就找个人问一下了。”
李燕秋对此见怪不怪。妖魔,是恐怖的代名词,这些棚户流民搬离这里实在太正常不过。
他曾听闻,远方有城池,被恐怖妖魔袭击,整座城的人都逃了,沦为一座死城。
二人进入一间茶楼,攀上楼顶,隔着半里地,眺望事发地。
那是一处很简陋的窝棚,新鲜芦苇草编织而成的篷顶盖在上面,泛着绿光。
几只乌鸦在窝棚边缘徘徊,“嘎嘎”叫着,显得格外阴森。
沈望山疑神疑鬼:“大妹夫,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李燕秋摇头,百多丈视野不清晰,能发现什么异常?
他道:“要不再靠近一点?”
“应付一下就得了,你还真把自己当狩官呢?”沈望山道。
李燕秋无言,这家伙还挺谨慎。
二人又换了个方向,登上一座酒楼楼顶,远远眺望。
这一次,看见了窝棚被掀开的帘子,里面露出一只冷白森森的手掌,看起来尤为渗人。
李燕秋见过死人,甚至杀过人,但看见那只手,依旧忍不住背脊冒寒气,像看见什么极为危险的东西一样。
“呀!”
沈望山惊呼一声,瞪大眼睛,“你有没有看见,那只手动了?”
“少疑神疑鬼,没有鬼都要被你吓死。”李燕秋骂道。
倏然,视线中那只冷白手掌,食指冷不丁勾动了一下。
“……”
“妈呀!这回你可看见了?”沈望山轻呼。
李燕秋头皮发麻,真见鬼了,这是什么破天的运气。
倏然,在他们眼中,那只手往外探出,像是抻直了。
二人见到这一幕,脸色都僵硬住了,一股凉意从背心直达天灵盖。
“快走,去狩魔司报告情况!”李燕秋低声道。
二人悄悄地,从房顶后退,欲从后面跳下去。
这时,那只冷白的手,缓缓从帘子口探出,抓住地上的泥土。
接着第二只手探出,像在爬动,两只手交叉移动,小臂、肘肩陆续冒出,片刻,一个没有头的肩颈钻出,忽然扭朝西边,碗口粗血淋淋的伤口,像只血眼,正对李燕秋与沈望山。
“……”
“跑啊!!”
二人惊呼,再管不了许多,转身纵跃,从两丈高的楼顶跳下,拔腿就跑。
嘎!嘎!
身后传来乌鸦凄厉的唳鸣,二人惊慌,甚至不敢扭头去看。
跑了有一百多丈,周围渐渐出现了人影。
许是看见人的缘故,李燕秋与沈望山不由泄了气,双手撑着膝盖,在街巷中大喘粗气。
一位粗布衣衫的渔民走上前,狐疑地问道:“两位差爷,何故如此惊慌?”
沈望山抬头,眸子骤然猛缩,只见这渔民的脖子上,骑着一个若隐若现的白衣女人。
一双惨白的足脚,在摇摇晃晃。
姻兄二人:“……”
周围路人:“……”
“跑啊!!”
惊呼声如平地惊雷,瞬间而已,凡是看见渔民的人,全都汗毛炸立,四散狂奔起来。
李燕秋亦看见了,那是个黑发白衣的女人,面容苍白如纸,两只手上的指甲如刀般锋利,闪烁着寒光。
“你们,跑什么啊?”渔民不解。
呼~
他耳畔传来一道风声,接着脖子一凉,视线不受控制地抬高。
……
……
“不好了,不好了!”
狩魔司外,来了两道气喘吁吁身影,勾着腰,汗水落在泥地上。
两名门卒盯着上气不接下气下气的二人,道:“何故惊慌?”
“棚户区,棚户区……”
沈望山喘不上来气,嘶声道:“食头鬼出现了,在棚户区,黑鱼街。”
“什么?”
两名门卒瞪眼,忙不迭跑入狩魔司内。
不一会儿,九位身着劲装制服的狩官急色匆匆走出。
当中一名模样俏丽的女子见到满头是汗的李燕秋,露出错愕之色,“李燕秋,你怎么在这里?”
李燕秋摆手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黑鱼街闹鬼了。”
领头的寸头中年人开口:“带我们过去。”
沈望山顿时慌了,忙道:“大妹夫,你带他们过去,我得去衙门报案。”
李燕秋无奈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回奔。
很快,他领着狩官抵达事发地,黑鱼街。
三丈宽的街道冷清,各类与鱼米铺空落落,一具尸体横躺,头颅不翼而飞,断掉的脖颈正汩汩往外喷血,血液冒着热气,晕开了一大片。
“呼呼~”
李燕秋大喘粗气,实在扛不住了,接连跑了五里地,肺都快要炸气。
九位狩官一样急促喘息着,额头冒着薄汗。
一位名青年狩官盯着无头尸体,道:“食头鬼应该还在这附近。”
寸头狩官统领喝道:“散开,搜!见鬼吹哨。”
“是!”
霎时,八位狩官分散,往周围的棚户里钻,一个个调查。
李燕秋则留下,站在寸头统领身边。
这寸头男人身材高大,腰间挎着一把窄刀,足足有五尺长,险些拖在地上。
他看向李燕秋腰牌,道:“你是捉刀人?”
李燕秋恭敬地答道:“小的东衙捉刀人,李燕秋。”
“有几分胆量,跟紧我。”
寸头男人噌地拔出长刀,朝一户窝棚走去。
这里的窝棚每一个都是独立的,有的隔着两三丈,有的隔着七八丈,到处都是尘土,风儿刮过,掀起一片沙。
李燕秋心神紧绷,跟着这位统领,当统领进入窝棚,他就在棚外候着,统领走出,他又抬步跟上。
“啊!鬼呀!”
突然的惊呼声,从西面传出,离着三百多丈,赫然是他们来的方向。
“追!”
寸头狩官冲出窝棚,暴喝出声。
八位狩魔官全部冲出,朝那片区域赶去。
李燕秋跟着寸头统领,拔腿就奔。
到地方时,他们又见到,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血泊中,头颅不见了踪迹。
“搜!”
寸头统领大喝。
八名狩官再次分散,四下寻觅。
李燕秋跟着寸头统领,心底直发毛,这就是诡妖吗?
来无影去无踪,跟厉鬼一样可怕,这怎么对付?
他听闻,武者到达暗劲,可以迸发气血,打出劲气击杀诡妖,但从未亲眼见识过。
“头儿,这里有动静!!”
一声娇喊声,从一座酒楼里传出。
寸头统领与李燕秋急忙冲向那间酒楼。
当他们进入酒楼,顿时头皮发麻,桌子板凳颠倒破碎,十二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当中有店小二,有酒客,每一个都没了头颅,场面无比渗人。
陈青鱼站在酒楼中,巡视那堆尸体。
寸头统领道:“这头诡妖很狡诈,我们一来它就跑。”
这时,李燕秋像是想到什么,道:“我们发现诡妖时,有无头尸体在动,它,会否藏在尸体中?”
闻言,陈青鱼忙往后退了数步。
寸头统领面色冷厉,扫视这些尸体,摆出防御架势。
他问道:“还有呢,诡妖是如何杀人?”
“骑在人的脖子上,似乎将头颅拆了下来!”李燕秋道。
寸头统领艺高人胆大,提着长刀便走向尸体,血气迸发,一刀接一刀刺出。
嗤!嗤!嗤!
一连十二具尸体,被他刺了个透心凉,然而,却找不到诡妖的踪迹。
与此同时,东城区,靠近内城区域,一名面色惨白的男子,行走在大街上,脖子上骑着一个黑发如瀑,肌肤惨白,带着青色血丝的女人。
“呀!”
“鬼呀!”
男子走到哪里,哪里传出惊呼声,人们四散奔逃。
狩魔司接连收到恐慌报案,另外两班狩魔队倾巢而出,向事发地赶去。
棚户这边,九人组狩魔队久寻无果,全聚集在大街上。
很快,便听到远处传来的消息,将李燕秋撂在这里,向内城方向奔去。
李燕秋看着空旷的大街,许多地方有人在狂奔,心中发毛,这就是诡妖,一旦出世,全城惊慌。
“这算是我和妻兄的功劳吗?”他低语。
现在许多人都见到了诡妖,应该不算吧?
当他返回衙门时,武试已经结束了,新老捕快倾巢而出,六班捕快分散,各朝一个方向赶去。
李燕秋在其中,瞥见了郑武,没想到他也考上了捉刀人,腰间挂着一块捉刀人腰牌,同样没有带刀。
“李燕秋,快过来!”
许华年领着三班的人,列成一队,朝李燕秋喊道。
李燕秋迈步跟随,与三班捕快汇合。
他跟着捕快,一路赶到内城边缘地带,四处寻觅,几乎将整个区域都巡视了一遍。
很快,他们遇到一个惊慌的路人,战战兢兢道:“诡妖进内城了。”
当捕快赶到城门口时,只见四名守卫尸体横躺,血液流了一地,浓郁血腥味儿弥漫。
“该死的,什么鬼东西,这么能躲能藏?”
许华年骂骂咧咧,俏丽的脸庞满是细汗。
三班其他人更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与此同时,诡妖再次现身,出现在了内城一条小食街,顿时如一粒巨石,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一时间,到处都是惊呼声,敲锣声。
“诡妖在这里!”
“快逃啊!”
平民与武者如恐慌的蚂蚁,从内城急匆匆向外城逃命,将东城门挤得水泄不通。
当捕快小队赶到小食街时,几具尸体横七竖八,没有了头颅。
其中有一名捉刀人,腰间挂金色腰牌,断掉的脖颈处还在流着血。
“妈呀,妖灾,这是妖灾!”一名捕快惊呼。
“金色腰牌!”另一人颤声道:“这是暗劲大成的金牌捉刀人!”
一名捕快道:“头儿,不能再追了,如此强的诡妖,绝对是我们对付不了的。”
许华年怒叱:“闭嘴,你们这些吃干饭的玩意儿,养你们是干什么的?谁敢擅离职守,当场诛杀!”
几名捕快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这时,在他们身后,一具无头尸体,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慢慢吞吞,走向三班捕快。
沈望山觉得后脊冒凉气,扭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妈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