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并指立于心口,低诵起一段咒文。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这山祠的地基底下浮上来,一字一句,落地成纹。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这是净天地神咒。道家八大神咒之一,本是用来荡涤一方污秽、清肃坛场的常咒。可此刻从沈飞口中念出,情形便不同了——他念得极慢,极从容,像在溪边淘米,像在灯下翻书,全无半分“施大法”的架势。
然而随着咒音铺开,整座山祠的空气变了。
先是供桌下那些扎进土里的血丝,像被无形的手一根根抽离,蜷缩、枯萎、化作青烟。接着三面血魂幡的旋转慢下来,幡面上扭曲的人形停止了挣扎,转而发出一种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那叹息汇成一线,顺着沈飞指尖引出的清光,飘飘摇摇地,往祠顶升去。
小黑蹲在门边,黑眼睛映着满室流转的清辉。它活了千年,见过各色道法,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净化”——没有雷霆,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喝破之类的喧哗。沈飞只是站在那里,念着一段人人都会背的咒,可污秽便自己退了,怨气便自己散了,像脏水泼进活泉,还没近岸就清了。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沈飞念到第二遍,袖袍无风微扬。
三面血魂幡同时发出一声裂帛似的轻响。幡面从中央那枚长命锁处开裂,暗红的绢一寸寸化为飞灰,那些被缝进去的孩童魂魄,一个接一个地,从碎裂的幡中浮出。它们起初还是模糊的小小影子,带着惊惧与茫然,可当清光拂过,便一点点舒展、明亮,像被母亲的手抚平了眉心。
小黑看得分明——三百来个小小的光团,绕着沈飞转了半圈,像一群迷路许久、终于被领回家的孩子。它们不哭不闹,只是朝着沈飞的方向,轻轻拜了一拜,然后一个接一个,没入祠顶那片渐渐透亮的虚空,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安去吧。”沈飞收了诀,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最后一面幡碎尽时,山祠里那股压了许久的腥甜,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淡的草药香——是沈飞身上旧青衫常带的味道,此刻竟漫满了整座祠堂,像有人把一整座药园搬了进来。
小黑跳下门槛,绕着空了的祠中走了一圈,爪子踩过的地方,地上的怨气残痕尽数消融。它回头看沈飞:“这就完了?”
“完了。”沈飞掸了掸袖口,仿佛方才只是扫了一回地,“幡碎了,魂归了。余下的,是活人的事。”
“你方才那一下,”小黑眯眼,“用的是几分力?”
沈飞瞥它:“问多了,下次不带你。”
小黑“哼”了一声,却藏不住眼底的服气。它清楚,方才那一场,沈飞连“一分力”里激出来的波纹都没荡满这山坳——他仍旧留着,留着海一样深不见底的东西,只露了滴水。
随着咒音三转,整座山祠像被无形的活水从头到脚涤了一遍。梁上积年的蛛网尽数化去,供桌缝隙里渗出的黑渍退成原木色,连地上那些被怨气浸透的砖,都慢慢浮起一层温润的青光。小黑看得真切:这不是“打”,是“化”——沈飞没跟污秽较劲,他只是让清净本身到了,污秽便自己待不住。
那些浮起的孩童魂魄,起初还怯,绕着沈飞不敢近。沈飞便放缓了咒音,像哄受惊的雀儿,轻声续念:“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魂魄们听出这声音没有逼迫,只有接引,才一个挨一个飘近,有的还伸手去碰沈飞垂落的袖角,像碰一碰久违的娘亲的衣摆。
“去吧。”沈飞袖袍轻拂,清光如河,托着三百来个小小的光团,缓缓升向祠顶那片透亮的虚空。它们临去前,齐齐朝着他拜了一拜——不是敬畏,是谢。谢这个蹲在泥里、肯伸手捞他们的陌生人。
小黑别过脸,尾巴尖抖了抖。它活了一千年,早不信这些软和的东西,可此刻,它承认,沈飞这“一分力”里化出来的清净,比它见过的任何杀伐都重。
咒音止时,山祠里那股甜腻的腥,彻底成了旧青衫上的草药香。沈飞收诀,掸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扫净了一间久无人住的屋子。
待最后一点清光没入虚空,小黑忽然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谢谢”——不是从哪一个魂魄嘴里,是从三百个里一起渗出来的,细得像苔痕在石上生长的声音。它愣了愣,才发觉自己竖起的毛,不知何时松了下去。沈飞也听见了。他没抬头,只将袖中那截没抄完的药方取出,就着祠中尚存的清光,添了一行小字:“魂归其所,如叶归根,不必超度,自然安去。”写完,他指尖在纸上轻轻一按,那行字便像生了根,隐隐泛起温润的光。小黑跳上他肩:“你连写个方子,都顺手安了三百个魂。”沈飞:“医者写字,与开方同理,落笔便要有交代。”
小黑忽然问:“你这净天地神咒,寻常道士也会念,怎的从你嘴里出来,便连幡都怕?”沈飞想了想:“咒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方子,良医用出活人之效,庸医用出杀人结果。咒法同理——心净,则天地净;心若不净,念破喉咙也是枉然。”小黑咂嘴:“又来说医喻道。”沈飞笑:“医与道,本就一家。《黄帝内经》讲‘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净天地神咒头一句‘天地自然,秽炁分散’,说的也是这个理——你先把自己活得干净了,外头的污秽,自然近不了身。”小黑别过脸:“你这套,我听一千年的老道念,不如听你说一回。”
山祠外,天光终于透了进来。雾散了,红意退了,荒草里那两尊断头石狮,竟像是松了口气。
沈飞撑开油纸伞,转身往祠外走:“走,还有人等着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