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雨。
南疆的雨来得没有预兆。上一息还是晴的，下一息天就黑了。雨一盆一盆地倒。树冠挡不住，雨水从每一片叶子的缝隙里灌下来。地上瞬间变成烂泥。
江逐云没有停。脚底的符文在泥水里照样找得到落脚点——浊气先探一步，踩实了再让体重压上去。但雨太大了，眼睛睁不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水。
“小黑。”
“在。”
“你还能看到吗。”
“能。我的眼睛是第十六道的第三圈光环。雨挡不住。”
“前面有什么。”
小黑沉默了两息——在看。
“前面三里——有一个村庄。已经没了。烧掉了。山贼干的。”
他又沉默了一息。浊气的感知在往那个方向探。
“屋檐下面倒着一个人——女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劈完的柴。她旁边有个小孩。趴在她身上。已经硬了。跟你四岁差不多大。旁边的灶台上还有半锅粥——已经馊了。门板上贴的福字烧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往下滴水。”
两息。三里。小黑的浊气感知看到了一个被烧光的村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锅里馊了的粥，门上烧了一半的福字，泥地里被踩碎的木陀螺。
“你要绕开还是穿过去。”
“……绕开。”
“我以为你会说穿过去。”
“穿过去我会停下来。停下来的话——赶不及。你师父在法场上等。她也在。”
小黑没有说话。把左手伸过来——搭在江逐云肩膀上。半实体的黑色手掌，凉的。但搭得很稳。
雨下了一整夜。两个人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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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江逐云浑身湿透。小黑身上没有水——雨水穿过他的身体掉在地上，但他的轮廓比昨天淡了一点。
“你在消耗。”
“雨太大了——浊气被冲散了一点。等干了就恢复。”
“你撒谎。”
“……好吧。是有点累。第一次出体跑这么远——三天三夜。以前都是在茅屋旁边站一会儿。你不用管我——我累不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你刚才说的——同步的，没有延迟。”
小黑沉默了一息，发出了一个极轻的笑声。
“……淦。被你用我的话堵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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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翻山。
南疆最后一道屏障是一座山。没有名字。冷月在注解里提过——这座山是天玄宗的前哨，翻过去就是天玄宗的势力范围。天玄宗的山门大阵屏蔽一切浊气波动。
翻过山之后，小黑必须回到体内。压。把十八道符文全部收敛到极致，不让任何一道往外散发浊气。
“压得紧吗。”
“紧。但难受。跟四岁那年蜷在你意识深处一样——能感觉到外面，动不了。”
“忍一忍。”
“忍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多忍几天。到了法场你再叫我——我睡一觉。”
“你不怕一觉醒不来。”
“你不会让我醒不来的。你是连馒头焦皮都要咬掉的人。”
江逐云开始爬山。小黑化成黑膜贴回他的虎口——先收手，再收脚，然后是躯干。完整的黑色轮廓一层一层地坍回皮肤表面。
最后收的是眉心那三道光环。
小黑看到的外部世界一点一点被切断。水。石头。树。天。一个一个消失。最后暗下去的——是江逐云自己的背影。
“到了叫我。”
“嗯。”
黑膜在虎口上微微跳了一下。像打个招呼。然后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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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逐云一个人翻过了山。
天玄宗的山门大阵在头顶万里高空——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所有浊气压到最低。他体内的浊气在压，符文在压，小黑的残留感知在压。浑身发沉——整个人被压进水里。
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冷月在注解里写这座山的时候，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翻过这座山之后——不要再主动联系我。我的浊气在天玄宗大阵里会被追踪。你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他照做了。没有用符文去感应她的方向。但竹刻小人背上的护心符文还在微微发光——被动感应。冷月还活着。符文还在运转。
竹林里的油灯还亮着。
那根削了两个多月的竹子——削到最后只剩竹刻小人的那根——她走之前把它插在茅屋门口。
竹子底端削尖了，插进土里。一个月过去，竹子还是绿的。
浊气养着它。
冷月说竹子不发新叶就不算活着，但也不算死。
跟某些人一样。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山顶上已经能看到山脚下那片平原了。
平原的尽头立着一座城。
城墙不高，但城门口排着人——全是修仙者。穿着各色服饰，三五成群往城门里走。
每一群人都带着兵器。每一群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看热闹。
天玄宗的法场上，明天要杀一个人。整个大炎王朝的修仙者都已经到了——提前一天占位置。
城门外的官道上排着车队，三五成群往城门里走。每一群人都带着兵器，脸上写着同一句话：看热闹。
江逐云站在山顶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左胸口的竹刻小人在贴身的衣服里微微动了一下。
竹刻小人背上那道护心符文——在跳。跟心跳同一个频率。
第五天凌晨。
江逐云下了山。
城门还没开。
他坐在城外的乱石堆里，把青钢剑搁在膝盖上。手
指按在剑柄上那三道苏云逸留下的指槽。
依次按进去。食指。中指。无名指。跟第一次握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顺序。
“小黑。”
黑膜在虎口上跳了一下。他醒了。但不能说话，在压浊气。
“我七岁第一次握剑的时候——你在旁边说剑是你的了。我说是借的。现在还是借的。天亮之后——还给他。”
黑膜收紧了。一握。像一个人的手指扣进另一个人指缝里的那种握。
月亮在西边。东边的天空开始发亮。
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修仙者，凡人，好事之徒，卖瓜子的摊贩。没有人注意到乱石堆里坐着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膝盖上横着一把短了三寸的剑。
他的虎口上贴着一层比黑暗更暗的膜。
他的胸口上——有一个竹刻的小人，背上刻了一道从来没存在过的符文。
一个白发女人用了十六年创出来的、只有一个名字的符文。
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