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东海之滨。
林逸站在一艘巨型楼船的甲板上，望着前方海天相接处那座越来越近的仙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蓬莱仙岛，天玄大陆东海第一圣地。它不是一座岛，而是一片群岛——九座大小不一的岛屿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排列，岛与岛之间由一道道彩虹般的灵桥相连，从高空俯瞰，如同一幅悬浮在碧波之上的巨大阵图。每一座岛上都建有风格各异的宫殿楼阁，有的金碧辉煌如帝王行宫，有的清雅幽静如世外桃源，有的通体由透明的水晶铸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有的悬浮在半空中、被层层云雾缭绕、宛如仙阙。
海面上千帆竞发，无数船只从大陆各处驶向蓬莱。有的是各大宗门的巨型飞舟，船身上刻着显赫的宗门徽记；有的是散修的简陋灵舟，晃晃悠悠地贴着水面滑行；还有的直接御剑飞行，化作一道道流光掠过头顶，引得甲板上的年轻弟子们阵阵惊呼。
距离仙会开幕还有三天，蓬莱岛周围的海域已经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别发呆了，过来帮我看看这身衣服合不合身。”秦诗瑶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林逸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船舱。秦诗瑶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前，两名丹霞宗的女弟子一左一右地围着她忙活，一个调整腰带的松紧，一个梳理她长发末梢的流苏。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条沾满药渍的围裙，而是一套丹霞宗首席炼丹师的正式礼服——赤红底色的广袖长裙，袖口和裙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丹炉纹样，腰间系着一条墨玉腰带，正中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色灵玉，隐隐有火光流转。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这四个字放在秦诗瑶身上简直是真理。她本就生得极美，只是平日里不修边幅，头发随意挽着，围裙一系就是一整天，让人很容易忽略她的容貌。此刻换上正式礼服，略施粉黛，长发半挽半散，整个人仿佛变了个样——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带着几分笑意，但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大师风范，少了平日里那种元气少女的随性。
“好看吗？”秦诗瑶转过身，双手张开，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好看，”林逸诚恳地点头，“终于不像刚从炼丹房里逃出来的了。”
秦诗瑶瞪了他一眼，随手抄起桌上的玉梳作势要扔，但看到林逸身上那套丹霞宗真传弟子的礼服后，又忍不住笑了：“你也好不到哪去——这衣服穿在你身上，怎么看怎么像借来的。”
“本来就是借来的，”林逸整了整衣领，不太适应这种正式装束，“我自己的那套还在宗门后勤堂那边赶制呢，这套是二师兄借我的。”
秦诗瑶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帮他把歪掉的衣领翻正，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还行，人模狗样的。回头宗门大典上往那儿一站，应该能骗到几个小姑娘。”
“师尊，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什么登徒子似的。”
“你不是吗？”
“……今天不是。”
秦诗瑶轻笑出声，摆手让两个女弟子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林逸：“这是本次仙会丹道比试的规则和评分标准，你路上慢慢看。今年的规则有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高品阶丹药比拼，而是分了三个环节：药材辨识、丹方改良和现场炼丹，三个环节的总分相加决定排名。”
林逸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药材辨识好理解，无非是考核参赛者对各种药材的认知程度；现场炼丹是常规项目，限时炼制指定或自选丹药，评委根据成丹品质和手法评分。但丹方改良这个环节，他反复看了三遍才明白——组委会会给出一张有缺陷的古丹方，要求参赛者在限定时间内找出缺陷并提出改良方案。改良方案越简洁、越有效、越有创新性，得分越高。
“这个丹方改良的环节，”他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是今年新增的？”
“对，据说是蓬莱仙岛新上任的丹道长老力推的。那位长老认为，传统丹道比试太注重炼丹技巧，忽略了创新能力，所以特意增加了这个环节。”秦诗瑶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知道这位丹道长老是谁吗？”
“谁？”
“八品丹圣，天玄大陆现存唯一的八品丹圣——蓬莱仙岛的太上长老，古云。”秦诗瑶说出这个名字时，罕见地收起了笑意，“他已经三百年没有公开露面了。这次出山主持东海仙会，据说是为了寻找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传人。”
林逸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丹方改良。
这不就是他的主场吗？
丹霞宗这次的参赛阵容颇为齐整。除了林逸这位首席炼丹师的关门弟子，还有两位正式参赛的弟子：二师兄柳成风，三师姐顾清霜。两人都是丹霞宗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柳成风二十六岁已是五品顶峰炼丹师，距离六品只有一步之遥；顾清霜二十四岁，五品炼丹师，擅长炼制药性极难掌控的寒性丹药。加上林逸这个入门不到四个月就冲到四品顶峰的怪胎，丹霞宗的三人组合在本次仙会中颇受关注。
楼船缓缓驶入蓬莱主岛的港口，港口两侧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丹霞宗的楼船在蓬莱弟子的引领下停泊在贵宾区，秦诗瑶率先走下舷梯，柳成风和顾清霜紧随其后，林逸则跟在最后面，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仙岛。
蓬莱主岛的建筑风格和丹霞宗完全不同。丹霞宗的建筑是古朴厚重的丹红色，处处透着千年圣地的底蕴和沉淀；蓬莱仙岛的建筑则是飘逸空灵的白色调，宫殿楼阁的线条柔美流畅，处处点缀着水晶、玉髓和发光的灵珠，整座岛屿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仙雾之中，宛如世外仙境。街道上铺的是白色玉石，踩上去温润光滑，两旁种满了大陆上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海风。
“让开让开！”
身后传来一阵嚣张的呵斥声。林逸回头一看，只见一群身穿金色锦衣的年轻修士簇拥着一男一女从另一艘巨型飞舟上走下来。为首的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面容倨傲，眼神中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漠。他身旁的女子则是一身淡紫色长裙，容貌艳丽，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刻薄。
“万宝楼的人，柳成风压低声音对林逸说，“为首那个叫金玉堂，是万宝楼楼主之子，六品炼丹师，也是本次仙会的夺冠热门之一。他旁边那个是他妹妹金玉瑶，五品炼丹师。万宝楼虽然名义上是商会联盟，但实际上垄断了整个大陆东部的丹药贸易，和各大宗门都有利益纠葛。你尽量别招惹他们，尤其是那个金玉瑶，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话音刚落，金玉瑶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她在秦诗瑶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落在林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秦首席，好久不见。听说你今年收了徒弟？不会就是这个炼气四层的小子吧？”她的声音尖锐而刻薄，音量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丹霞宗这是打算来仙会垫底的吗？”
秦诗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她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金玉瑶，语气温和得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金小姐的六品驻颜丹，药力还是不太稳定吧？我注意到你眼角多了两条细纹，应该是驻颜丹药力衰退的迹象。下次可以试试我们丹霞宗的五品玉容丹——品阶虽然低了一级，但药力稳定性更好，不会出现反弹。”
金玉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只手不自觉地抬到眼角又生生停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逸差点笑出声来。秦诗瑶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元气满满，但怼起人来简直是杀人诛心、一击致命。她从来不会正面跟人吵架，而是用最专业的口吻说出最扎心的事实——比如你对家首席炼丹师亲口告诉你“你的驻颜丹有质量问题”，这比任何对骂都让人难堪。
“秦诗瑶！你别太嚣张了！”金玉瑶气得浑身发抖，妆容精致的脸涨得通红，“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天才少女吗？二十六岁才突破七品，瓶颈卡了这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没有教训你，我只是给你一个专业建议。”秦诗瑶依旧笑眯眯的，语气温和得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毕竟我们丹霞宗一向注重丹药品控，客户脸上出了问题，我们是有责任指出来的。”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金玉瑶环顾四周，发现好几个别宗女修都在偷偷打量她的眼角，羞恼交加之下，狠狠瞪了秦诗瑶一眼，拉着金玉堂快步离去。金玉堂经过林逸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中的轻蔑和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理他们。”顾清霜走到林逸身边，轻声说道，“万宝楼和我们丹霞宗一向不对付。他们垄断东部丹药市场，我们丹霞宗的丹药如果想进入东部，必须经过万宝楼的渠道。但近些年来，小师叔——也就是秦首席——她改良的几种丹方成本更低、药效更好，直接冲击了万宝楼的市场份额，所以两边关系一直很紧张。他们不敢正面得罪秦首席，就会拿我们这些小辈出气。”
“没事，我不在意。”林逸笑了笑，目光却追随着万宝楼一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六品炼丹师金玉堂，五品炼丹师金玉瑶，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四品、五品的弟子——万宝楼的阵仗确实不小。不过真正让他上心的不是这些人的修为，而是金玉堂那种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仿佛他林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不小心爬上了贵宾通道的蚂蚁，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这种眼神，他在穿越前见过太多次了。
他收回目光，跟上丹霞宗的队伍，心中默默记下了金玉堂这个名字。
蓬莱仙会正式开幕那天，林逸终于见识到了天玄大陆顶级盛会的气派。主岛中央的蓬莱广场占地极广，地面由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上面刻满了繁复而玄奥的阵纹。广场正北方是一座悬浮在十丈高空的观礼台，通体由透明的水晶铸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上面坐着各大宗门的代表和评审。
观礼台最中央的位置，坐着一位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极其朴素的白袍，没有任何宗门徽记，但所有人在看向他时都带着深深的敬畏——八品丹圣，古云。这位老者看上去慈眉善目，但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看透世间万物的淡然。
秦诗瑶作为丹霞宗首席炼丹师，被安排在观礼台贵宾席就座。临别前，她拉住林逸，低声交代了几句。
“药材辨识和现场炼丹我不担心，你的基本功够扎实。丹方改良环节，你放手去做，不要怕得罪人。蓬莱仙岛的评审团是古云前辈亲自挑选的，他不看门派背景，只看真本事。你的那些新思路——缓释、操作流程拆解、同步异步配比——只要在答题中应用得当，没人能挑出毛病。”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刚才看到太虚圣地的席位上也坐着几个人。如果你表现足够好，他们应该会注意到你。”
林逸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观礼台。在观礼台的左侧区域，他看到了几个身穿月白色道袍的身影，胸口绣着太虚圣地特有的云纹徽记。他没有看到苏浅雪——这种场合她会不会来，他不确定，但那些太虚圣地的人，一定知道她的消息。
“我知道了，师尊放心。”他收回目光，朝秦诗瑶点了点头。
秦诗瑶看着他难得认真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行了，去吧，别给你师尊丢脸。”
丹道比试的第一场——药材辨识，在一个时辰后正式开始。
比赛场地设在蓬莱广场东侧的一座大型浮空擂台上，擂台被阵法分割成数十个独立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放置了同样的一百种药材和一套答题工具。参赛者需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辨识出所有一百种药材的名称、品阶、性味归经和主要功效，并将答案铭刻在特制的玉简上。
药材辨识是丹道比试中最基础也最容易拉开分差的环节——一百种药材中，有常见的也有冷门的，有的甚至在市面上几乎见不到。往届仙会中，能将全部一百种药材都准确辨识出来的参赛者屈指可数，大多数人都会在最后十几种冷门药材上栽跟头。
随着一声悠长的钟鸣，所有参赛者同时进入隔间。
林逸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目光扫过面前的一百种药材，嘴角微微上扬。一百种药材，全都在秦诗瑶给他的那本“三千六百七十二种药材大全”的范围内。而这三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在和这些药材打交道——不是死记硬背，而是通过实际操作、亲手炼制，将每一种药材的特性都刻进了骨子里。
他拿起第一株药材，是一根通体赤红、形如人参的根茎。他只看了一眼就写下答案：“赤血参，五品灵药，性温味甘，归心脾二经，主补气血、强筋骨。与寒性药材配伍时需注意中和比例，常用中和剂为月光石或银叶玄参。”
拿起第二种：“冰心花，三品灵药，性寒味辛，归肺肝二经，清心安神、解毒消肿。寒性较强，单独入药需炙烤减寒，或搭配火性药材平衡。”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每一株药材只需要看一眼、闻一下、甚至摸一下就能准确写出所有信息。这得益于秦诗瑶严苛到变态的训练——她曾经把二十种外形相似的药材混在一起，让他蒙着眼睛靠触感和嗅觉分辨，每种药材的辨识时间不超过三息。
当林逸做到第八十三种药材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面前是一株通体漆黑、形如枯木的药材，看起来毫不起眼。他拿起来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这是鬼枯藤，六品灵药，性大寒，有毒。但仔细看，这株鬼枯藤的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纹路，和正常的鬼枯藤不太一样。
他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相关的知识。正常的鬼枯藤纹路是深黑色的，不应该有暗红色。这种暗红色纹路，要么是药材发生了变异，要么是某种伪装的陷阱。秦诗瑶曾经提过，有些药商会把廉价的赤纹藤染黑冒充鬼枯藤，两者的外形极其相似，但药性完全不同——鬼枯藤大寒有毒，赤纹藤微温无毒，前者是炼毒丹的原料，后者是泡茶的补品。
他屏息凝神，用指甲轻轻刮去药材表面的一小块黑皮。黑皮剥落后，里面露出的木质纹理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赤红色。
赤纹藤，不是鬼枯藤。
这道题是个陷阱——专门用来淘汰那些只看外形、不去深入观察的考生。
林逸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在玉简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本品实为赤纹藤经染色处理，非鬼枯藤。赤纹藤，四品灵药，性微温味甘，归肝肾二经，益精填髓、强筋健骨。染色所用材料疑似黑鳞木汁液，该汁液无毒但微苦，会影响药材原本的甘味。鉴别方法：刮去表层黑色可见赤红色木质纹理，或以清水浸泡半盏茶后水色变黑。”
一炷香燃尽，所有参赛者同时停笔。玉简被蓬莱弟子统一收集，送往评审席。
药材辨识的成绩在半个时辰后公布，林逸以满分一百的成绩并列第一。并列第一的还有另外两人：一个是万宝楼的金玉堂，另一个是来自蓬莱仙岛本岛的丹道天才海若心。全场参赛者三百余人，满分者仅此三人。
这个结果一出，观礼台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能拿满分不稀奇，往届仙会中每次都有几个满分。但满分的人里有一个是入门不到四个月的新手，这就太稀奇了。
“那个丹霞宗的林逸，是什么来头？资料上显示是四品炼丹师，入门不到四个月，就能辨识全部一百种药材还拿满分？丹霞宗是不是藏了什么秘密武器？”
“我听说是秦诗瑶亲自收的关门弟子。那个从来不收弟子的秦诗瑶，居然破例收了个炼气四层当弟子，这事本身就不正常。除非这人是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否则以秦诗瑶那性子，怎么可能看得上？”
“秦诗瑶那性子？你是说——”
“就是那个性子。丹痴一个，除了炼丹什么都不在乎。能让她破例收徒的人，要么是炼丹奇才，要么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背景。不管是哪种，都不简单。”
金玉堂坐在万宝楼的休息区，手里握着自己的满分玉简，冷冷地看向丹霞宗的方向。他的目光在柳成风和顾清霜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逸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满分只是第一场。接下来还有丹方改良和现场炼丹——那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四品炼丹师，入门不到四个月，就算药材辨识能靠死记硬背拿满分，丹方改良和现场炼丹这种需要真功夫的环节，就等着露馅吧。
“哥，那个林逸会不会是运气好？”金玉瑶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
“药材辨识没有运气。”金玉堂放下玉简，语气平静而冰冷，“那一百种药材里至少有十种是需要靠实际经验才能辨别的冷门药材，还有三种是专门设置的陷阱——比如那株染色的赤纹藤。能准确识破陷阱并写出完整鉴别方法的，绝对不是靠运气。”
“那你的意思是——”
“他确实有几分实力。不过没关系，接下来的两场才是重头戏。”金玉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吧，第二场丹方改良，半个时辰后开始。”
第二场丹道比试——丹方改良，如期举行。
这一次的规则更加严苛：组委会当场公布一张有缺陷的古丹方，所有参赛者在一个时辰内找出缺陷并提出改良方案，答案直接铭刻在玉简上，由评审团统一评判。评分标准分为三项：缺陷定位的准确性、改良方案的可行性、改良方案的创新性。三项各占三分，总分九分。
当古丹方被投影到广场中央的巨大水晶屏幕上时，全场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那是一张七品古丹方——七品养魂丹。养魂丹的材料大多是修复灵魂损伤的珍稀灵药，有几味在大陆上根本找不到。
用一张残缺的七品古丹方来考一群四到六品的年轻炼丹师——这难度，往届仙会从未有过。别说改良了，很多人可能连这张丹方的全部药材都认不全。
擂台上的参赛者们表情各异。金玉堂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认真思考；海若心面露凝重之色，但眼神依旧沉稳；柳成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顾清霜咬着笔杆，迟迟没有动笔。
林逸站在自己的隔间里，盯着那张丹方看了整整两刻钟，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除了他自己。
七品养魂丹，正是秦诗瑶那瓶养魂液的完整丹药版本。养魂液是简化版，药力相对温和，适合长期服用；而养魂丹是完整版，药力更加凝练精粹，但炼制难度也呈几何级数上升。秦诗瑶之所以炼制养魂液而不是养魂丹，正是因为完整版的丹方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而这张古丹方上的配方，恰好暴露了那个缺陷。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玉简上飞速铭刻。他的手速极快，灵力笔在玉简表面划过一道道流畅的轨迹，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修改，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极其专注的状态。
“缺陷一：主药‘九幽魂草’与辅药‘天阳玄参’药性相冲。养魂丹的核心功效是修复灵魂损伤，需要至阴至柔的药力。九幽魂草性极阴，药力柔和不烈，适合慢养；天阳玄参性极阳，药力刚猛，虽有‘阳极生阴’之效，但药力转化过程中产生的火毒会损伤经脉。两者同炉炼制，火毒无法被完全中和，会导致丹药品质大幅下降。这是本方最核心的缺陷。”
“缺陷二：辅药‘玄阴石’的分量偏重了三钱。玄阴石的作用是稳定九幽魂草的阴柔药力，防止药力过快挥发。但三钱超量会导致药力过于凝滞，延长凝丹时间，增加炸炉风险。”
“缺陷三：火候控制的时间节点标注有误。丹方中要求‘武火三刻，文火六刻’，但九幽魂草的药力释放是分段式的——前两刻释放五成药力，后三刻释放三成，最后两刻释放两成。武火三刻会导致第一段药力释放过快，后续文火阶段药力不足，最终导致丹药品质不均匀。正确的火候应该是‘武火两刻，文武火三刻，文火五刻’。”
“改良方案一——主药替代法：将天阳玄参替换为‘太阴月华草’。太阴月华草性中平偏阴，药力柔和绵长，不与九幽魂草相冲，且本身具有滋养识海的功效。需配合一株银叶玄参作为中和剂，调节月华草与九幽魂草的药力比例。改良后的药力释放曲线更为平缓，成丹率可从三成提升至七成以上，丹药品质提升至中品至少。”
“改良方案二——辅药分步投放法：若无法替换天阳玄参，可采用‘分步投放’策略。将天阳玄参研磨至极细，用寒玉髓包裹，在炼丹进行至文火阶段、药力达到文火峰值前二十息时投入。通过缓释技术延缓天阳玄参的药力释放，错开它与九幽魂草的冲突高峰。此方法虽不能根除火毒，但可将火毒减少七成，使成品具备可用性。缺点是成本较高，且需要精准把握投放时机。”
“改良方案三——微调辅药配比：玄阴石的分量精确减至原方的七成，减少三钱。同时加入少量流风藤调节药液粘稠度，防止因玄阴石减少导致的药液过稀问题。该方法仅修正分量的细微偏差，属于保守改良，不涉及主药配伍，但能有效提升药液稳定性。”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玉简放入专门的提交法阵时，计时器显示他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半个时辰。
评审团阅卷用了足足一个时辰。当第二场的成绩终于公布时，全场哗然。大屏幕上赫然显示：林逸，九分，暂列第一。
三项评分全部满分。缺陷定位准确，改良方案可行，创新性——“极佳”。评审团在备注中专门加了一句话：“缓释技术概念新颖，分步投放策略具有开创性，值得进一步研究推广。”
这个名字，在短短半天之内，被所有参赛宗门记住了。
金玉堂八分，缺陷定位差了一处——他没有看出玄阴石分量的偏差。海若心也是八分，提出的改良方案偏于保守，创新性稍逊一筹。柳成风七分，顾清霜六分。丹霞宗三人全部进入前二十，团体总分暂列第一。
消息传出，广场上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有人称赞，有人质疑，更多的人是不敢相信——一个入门不到四个月的炼气期弟子，怎么可能在丹方改良上击败两位夺冠热门？
“这不可能。”金玉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个炼气四层的新手，入门不到四个月，丹方改良拿满分？这分明是有人作弊！秦诗瑶一定提前把考题泄露给了她的弟子！”
“住口。”金玉堂冷冷地制止了她，声音低沉而冰冷，“评审团是古云前辈亲自挑选的，没有人能在古云前辈面前作弊。你质疑林逸，就是在质疑古云前辈的评审公正性。你想让万宝楼得罪整个蓬莱仙岛吗？”
金玉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涨得通红，但最终还是不甘地闭上了嘴。金玉堂说得没错，质疑评审团就是质疑古云，放眼整个天玄大陆，没有人敢挑战那位八品丹圣的权威。
她只能愤愤地瞪着丹霞宗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金玉堂没有在意妹妹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丹方改良满分——比他和海若心都高。看来这个炼气四层的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不过接下来还有现场炼丹，那是他最擅长的环节。六品丹药，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一个四品炼丹师，就算改良丹方的理论再漂亮，真刀真枪地动手炼丹，拿什么跟他比？
他的目光落在林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仙会才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入夜，蓬莱主岛依旧灯火通明。各大宗门的休息区分布在内城各处，丹霞宗被安排在靠近海边的听涛阁。顾清霜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成绩单，念得眉飞色舞：“林逸并列第一，柳师兄第七，顾师姐第十五，三人全部进入前二十。团体总分我们丹霞宗目前排名第一，领先万宝楼两分。”
“别高兴太早。两分的优势不算什么，明天现场炼丹才是真正的硬仗。金玉堂是六品炼丹师，海若心也是六品，我们三个人里只有柳师兄有机会冲击六品，我和林逸都是四品，在丹药品阶上先天落后。除非我们的四品丹药品质极高，能在品质加分上追回品阶的差距，否则很难守住团体第一的位置。”顾清霜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柳成风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虽然已经是五品顶峰，但要挑战六品丹药，成丹率不到三成。明天的比赛，我可能会求稳，选择五品丹药中品质最有把握的那几种。六品太冒险了，万一炸炉，别说加分，直接零分都有可能。”
“我也是。求稳为主。”顾清霜点头。
“那个金玉堂，今天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劲。”柳成风皱起眉头，“万宝楼一向和我们不对付，这次仙会又是他们展示实力、拉拢盟友的重要机会。如果我们压在他们头上，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明天小心点，特别是林逸——你今天拿了个满分，肯定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林逸正要回答，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一群身穿万宝楼服饰的年轻弟子正围在听涛阁外面，为首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青年，身穿万宝楼的执事服饰，面容倨傲，双手抱胸，嘴角挂着挑衅的笑容。他旁边站着金玉瑶，后者正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向丹霞宗的休息区。
“丹霞宗的，出来比划比划！”那青年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听说你们今年的新弟子很嚣张，丹方改良拿了个满分是吧？刚好我们万宝楼的武斗擂台今晚闲着，来练练手？放心，不是炼丹，是武道切磋——你们丹霞宗虽然不以武道见长，但总不至于连个应战的人都没有吧？”
“万宝楼的人怎么回事？赛前挑衅？这也太低级了吧。”林逸皱眉。
“不完全是挑衅。”柳成风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东海仙会除了丹道比试，确实还有武道切磋的环节。传统上，仙会期间各宗弟子可以互相挑战切磋，只要双方同意，就可以在擂台上公开对决。切磋结果虽然不计入丹道比试成绩，但会影响宗门的整体印象分。万宝楼这次派出的武道弟子明显比往届更强，他们是想在武道切磋上压我们一头，打击我们的士气——如果我们拒绝，还会被说是怯战。”
“他们就是故意的！”顾清霜愤愤地说，“明知道我们丹霞宗的弟子武道修为普遍不高，专挑我们最弱的环节下手，简直是无耻之尤。”
楼下的万宝楼弟子还在叫嚣，声音越来越大，已经有不少其他宗门的修士围过来看热闹。丹霞宗如果一直没有人回应，明天整个蓬莱仙岛都会传开——“丹霞宗怕了万宝楼”。
林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推门而出。柳成风和顾清霜想拉他，没拉住。
“我去会会他们。”
“你疯了？”顾清霜急得跺脚，“你才炼气期！万宝楼那边最弱的也是筑基初期，你怎么打？”
“谁说我要硬打了？”林逸回头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久违的痞气，“切磋嘛，又不是生死战。我有分寸。”
他走到听涛阁门口，万宝楼的人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炼气期的小子，也敢出来应战？丹霞宗这是没人了吗？
“哟，还真有人敢出来？”为首的万宝楼青年上下打量着林逸，眼中满是轻蔑，语气轻佻得仿佛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你就是那个满分的新弟子？叫什么来着……林逸是吧？怎么，你们丹霞宗的师兄师姐都不肯出头，就派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师弟出来顶缸？未免也太不把我们万宝楼放在眼里了吧。”
“师兄师姐们都在准备明天的比赛，没空搭理你们。”林逸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欠揍笑容，“我这个新弟子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不知道万宝楼的师兄们，有没有兴趣指点一下？”
“指点？就你？”青年冷笑一声，转头对身后的同伴笑道，“兄弟们，丹霞宗的师弟说要我们指点一下。谁去？轻点，别打坏了，明天人家还要比赛呢。”
他身后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上前一步，活动着手腕，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那人比林逸高了半个头，体型壮硕，显然修炼过某种炼体功法，浑身肌肉结实得像铁块。他朝林逸勾了勾手指：“来吧，师弟，让你三招。”
林逸笑得更灿烂了，灿烂得让围观的众人心里直发毛。他慢悠悠地走到擂台中央，和对面的壮汉相隔三丈站定。蓬莱主岛的武道擂台设在广场西侧，通体由黑色玄铁石砌成，上面刻满了防护阵纹，可以承受金丹期以下的攻击而不损坏。
“这位师兄怎么称呼？”
“万宝楼，铁熊。别废话，动手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逸依旧笑眯眯的，但他的右手却已经悄然捏出了一个剑诀。那是一道苏浅雪传授的剑意起手式。
铁熊大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朝林逸冲来，双拳带着破风声轰向林逸胸口，拳劲沉猛，空气中发出一声低沉的爆鸣。这一拳虽然只用了三成功力，但以筑基初期的修为打一个炼气期弟子，已经绰绰有余。
然而他的拳头刚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不是被什么力量挡住——而是林逸的身形在他眼前微微一晃，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那股气息之凌厉，让铁熊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而是在面对一柄从九天之上刺落的仙剑。
太虚之意！虽然只是入门级别的剑意，但剑意本身就是高于灵力层面的力量——它直击对手的武道之心。对于完全没有接触过“意”的修士来说，剑意的冲击远远超过了修为差距带来的压制。
铁熊的动作慢了那么一瞬。就是这一瞬——林逸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面前。
混元拳意，残篇第一式——“混沌开天”。
一拳轰出，拳罡未至，拳意先行。铁熊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一拳之下分崩离析，无数混沌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躲避的方向——这一拳的意境太过宏大，仿佛不是一个人能打出来的，而是整个天地在同时朝他压来。他的武道之心在这一瞬间被拳意撼动，整个人愣在原地，完全忘记了招架。
“砰！”
铁熊庞大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的防护阵纹上，然后缓缓滑落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一时间竟然站都站不稳。
全场寂静。
一招。炼气四层，一招击退筑基初期。
“剑意？”万宝楼为首那个青年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死死盯着林逸，表情变得异常难看，“炼气期就能凝聚剑意？你小子——不是丹霞宗的炼丹师吗？怎么会武道？”
“谁说炼丹师就不能练武？”林逸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笑容依旧灿烂，“技多不压身嘛。丹武双修，了解一下？”
人群后方，金玉堂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现场。他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上，冷冷地看着擂台上的林逸。刚才那一拳，他看得很清楚——不是蛮力，不是修为压制，而是意境碾压。炼气期凝聚剑意、拳意，这种武道天赋，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炼丹师身上。
除非——这个人本身就不只是一个炼丹师。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而在更远的地方，观礼台顶层的回廊上，两位老者并肩而立，将擂台上的对决尽收眼底。其中一位白发苍苍、仙风道骨，正是八品丹圣古云。另一位身穿月白色道袍，胸口绣着太虚圣地的云纹徽记，赫然是太虚圣地的一位长老。
“有趣的小子，炼丹满分，武道还能越级败敌。丹武双修到这个程度，在他这个年纪可不多见。贵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苗子？”古云抚须微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太虚圣地的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林逸收回拳头时那个剑诀的起手式，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剑意起手式……是太虚无极手的路子。那是太虚圣地的核心绝学，不传外宗。”
古云转头看向他，白眉微挑：“哦？你的意思是，丹霞宗的弟子，偷学了你们太虚圣地的绝学？”
“不，起手式是太虚的路子，但那一拳中蕴含的拳意绝不是太虚圣地的传承。那是更加古老、更加强大的拳道意境。”太虚长老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和困惑，“他出拳的那一瞬间，我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古老的武道意境——不是任何现存宗门的传承，更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上古道统。那种意境，甚至比太虚圣地最古老的典籍中记载的还要深远。”
古云的笑容更深了。他望着擂台上那个笑容灿烂、满身痞气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看来今年的东海仙会，比往年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