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裂缝的内部，比林逸想象中更加空旷，也更加死寂。
这里没有雾，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修真界理所当然应该存在的一切。只有虚空——无边无际、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虚空。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浓稠得像是实质，连神识探出去都如同泥牛入海，传回的信息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毫无回应的空无。唯一的光源是他们自己——苏浅雪周身微弱的冰蓝色剑意，以及林逸拳面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
这里的灵力极其稀薄，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林逸能感觉到自己丹田中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正在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流失，像是被虚空本身一点一点地吸走。他的目光落在苏浅雪身上，心头微沉。她的情况更糟——剑意依旧凌厉，但她的面色比在石室外时更加苍白，虎口伤口渗出的血迹在虚空中不会凝固，而是化作一颗颗极小的血色冰晶悬浮在她手边，随着她微弱的剑意波动轻轻摇曳。
“你的灵力还能撑多久？”林逸问。
“一天。如果发生战斗，最多半个时辰。”苏浅雪的回答依旧简洁而精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她没有问林逸为什么要把道玉碎片嵌进阵脉——她亲眼看到了那一幕，亲眼看到了幽荧冥炎凝聚的百丈火龙，也亲眼看到了封天阵终极封印被激活时的暗金色光芒。所以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找到他之后，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林逸沉默了一瞬，然后将混元道尊绝笔碑文的内容简要告诉了她。石碑上说了三件事：第三块碎片在虚无裂缝的另一端，混元道尊本人也没能取回它，以及——这座石室里还残留着混元道尊的拳意碎片，他花了一天时间把它们吸收了，拳面上的金色纹路就是证明。
苏浅雪听完，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就在这时，林逸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不是道玉——道玉已经被他嵌入了封天阵阵脉，此刻不在他身上。震动来自那枚子母玉符，秦诗瑶留给他的那枚。他迅速将神识探入玉符，秦诗瑶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语气依旧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爽朗，但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在她的声音里听到了沙哑。
“林逸，云隐秘境外围的幽冥殿巡逻队忽然全部撤离了，一个都没剩。负责监视云隐秘境方向的天机阁暗桩也传来消息，白骨公子带着至少五名元婴期和大量金丹期弟子正向秘境深处推进，其中有几道气息异常强大，很可能携带了某种破阵灵宝。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既然秘境里还有别的入口，他们随时可能从背后包抄你们。收到的话，给师尊回个信。别逞强。你师尊我一点都不想你——骗你的。”
林逸将玉符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幽冥殿不会善罢甘休，但白骨公子亲自带队这个速度还是超出了预估。殿主在封天阵阵脉前吃了亏，此刻很可能还在秘境外围疗伤，但白骨公子是他最得力的爪牙，那支队伍里至少五名元婴期加上破阵灵宝，足够在他们找到第三块碎片之前形成合围。
他简短地给秦诗瑶回了一道传讯，只说了一句：“收到。师尊放心，我命硬。”然后收起玉符，加速感知第三块碎片的方向。混元道尊的拳意碎片中有一块极其微弱的感应印记——那是道尊当年封印碎片时刻意留下的，为的就是让后来者能在虚无中找到它。他能隐约感知到那个印记的存在，它就在前方。
两人在虚空中飞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些漂浮的碎石。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块，越往前越多，最后变成了一片极其广阔的碎石带。大大小小的石块悬浮在虚空之中，有的不过拳头大小，有的却堪比一座小山。碎石带呈环形分布，中心处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祭坛。
林逸的目光扫过碎石带的分布，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这些碎石的排列规律。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碎石带呈螺旋状向外扩散，每一圈碎石的间距都符合某种极其古老的阵法布局。他识海中的阵眼密钥正在快速匹配这种布局，很快便得出了结论：这里是混元道尊当年布置的一处阵法遗迹，专门用来保护第三块碎片。但阵法已经崩碎了三千年，只剩下这些碎石和祭坛残骸。而且祭坛上方那片扭曲的光晕中，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碎片。它看上去和普通道玉碎片没什么区别，但林逸能清晰地感知到碎片内部蕴含的那股力量——与他在青铜巨门上见到的虚无本源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凝练、更加危险。
第三块碎片被虚无本源污染了。
“幽冥殿巡逻队撤了，但白骨公子带了至少五名元婴期正往这边赶。我师尊传来的消息，最多还有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找到秘境核心区域。”林逸望着那片扭曲的光晕，缓缓开口，“我们必须在他们赶到之前拿到碎片。但眼下有两个问题。第一，碎片被虚无本源污染，强行融合可能导致道玉本体也被污染，到时候别说封天阵，连我自己都会被搭进去。”
“第二个问题呢？”苏浅雪问。
“融合三块碎片的力量足以触发一次小型的法则潮汐。封天阵的阵脉会响应道玉融合，将秘境中的所有法则压制暂时解除——包括幽冥殿的阵法和灵宝。法则潮汐持续的时间很短，可能只有一炷香，但在这段时间里，对方的所有灵宝和阵法都会短暂失效。那是我们反击的唯一机会。”
苏浅雪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污染怎么净化？”
“太虚剑意。虚无本源的本质是‘吞噬’和‘否定’，它否定一切法则，否定一切存在。但太虚剑意的核心恰好是‘虚’——无形无相，无执无着。剑意本身不抗拒虚无，虚无便无法吞噬它。我需要你的剑意帮我压制碎片的虚无本源，撑到融合完成。这需要你至少七成的剑意输出，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撤回，否则虚无反噬会同时波及我们两个。”
“那就这样做。”苏浅雪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林逸转头看向她，忽然咧嘴一笑：“仙子，你怎么从来不问我有没有把握？”
“因为你在笑。”苏浅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每次笑的时候，都有把握。”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他没有再说话，盘膝坐在祭坛遗迹的正中央，双手结印，将自身灵力调整到最佳状态。苏浅雪在他身后盘膝坐下，双手捏出太虚剑诀的起手式，周身冰蓝色剑意如同一轮孤月般缓缓升起。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始——林逸以神识探入第三块碎片，将混元拳意烙印打入碎片核心，准备强行融合；苏浅雪则将太虚剑意注入他的识海，冰蓝色的剑意化作一道极其柔韧却极其坚固的屏障，将碎片中的虚无本源死死压制在碎片内部，不让它有丝毫外泄。
融合的过程比他想象中更加痛苦。三块碎片的力量在他识海中碰撞、排斥、融合，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识海中引爆了一颗炸弹。虚无本源的污染之力如同一群饥饿的蝗虫，疯狂地啃噬着苏浅雪的剑意屏障。她的剑意不断被侵蚀、消耗，又不断被重新凝聚——这需要极其庞大的灵力储备和极其坚定的意志。她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唇角溢出的血迹越来越多，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却越来越明亮，如同两颗在暴风雨中依然不为所动的星辰。
而林逸的识海中，三块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靠拢。每一块碎片都是一片独立的传承——第一块碎片承载着混元道尊的核心功法和阵道密钥，第二块碎片承载着混元丹经和混元武道的完整传承，第三块碎片承载着混元道尊对虚无之劫的全部记忆和理解。当三块碎片最终融合的瞬间，林逸的识海中炸开了一片金色的海洋。混元道尊的完整传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切。
从鸿蒙初开到万界诞生，从第一位生灵的觉醒到混元大道的创立。他看到了太虚真人年轻时的模样——那时他还不是太虚圣地的开山祖师，只是一个背着木剑、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看到了混元道尊和太虚真人并肩作战的画面——两人联手开辟虚空，联手封印劫数，联手在诸天万界间布下封天阵的每一处阵脉。他看到了第七子神农氏在太虚剑心崖上挥泪拜别太虚真人的场景——年轻的道人跪在崖顶，朝白发苍苍的师尊叩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虚无之劫的真相。
虚无之劫不是天灾，不是偶然，而是一场背叛。混元道尊座下曾有三位亲传弟子：第七子神农氏，第九子幽冥，以及第十三子白衍。神农氏主丹道，幽冥主阵法，白衍主杀伐。三人在混元道尊麾下各司其职，原本是最亲密的师兄弟。然而在大劫来临之际，第十三子白衍被虚无之力侵蚀，暗中破坏了封天阵的数处关键阵眼，导致大阵崩碎。混元道尊以自身道果为代价强行封印裂缝，才勉强将虚无之劫压制。但他的道果已碎，他的生命已走到尽头。第九子幽冥为阻止白衍出逃，引爆本命阵盘，神魂俱灭。而白衍，那个背叛师门、害死两位同门、间接导致混元道尊陨落的叛徒，在虚无之劫的冲击下肉身毁灭，神魂却逃出生天。
三千年后，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幽冥殿殿主。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林逸从传承中猛地退出，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三枚道玉碎片已经完美融合，在他掌心化作一枚完整无缺的混元道玉。道玉表面流转着温润而深邃的金色光芒，三千年来的裂痕和残缺在这一刻全部愈合。他能感受到道玉中蕴含的完整力量——混元丹经全部九卷，混元武道完整传承，混元封天阵的完整阵图，以及混元道尊毕生对虚无之劫的研究心得。这股力量浩瀚如海，深沉如渊，但它不再排斥他，不再考验他，而是像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游子一样，温顺地融入他的识海。
但真正让他震撼的不是传承的完整，而是那个名字。白衍。幽冥殿殿主就是三千年前那个背叛师门的第十三子。
他转头看向苏浅雪。她已经收回了剑意，盘膝坐在祭坛废墟上，双眸微闭，气息比方才更加虚弱了几分。冰蓝色的剑意在她周身缓缓流转，正在自我修复被虚无本源侵蚀的损耗。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法则潮汐快开始了。你先做你该做的事。”
林逸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的右手掌心托着完整的混元道玉，道玉的光芒已经越来越盛，像是一颗即将破晓的星辰。
他将道玉高高举起，金色的光芒瞬间穿透了虚无的黑暗，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冲云霄。秘境中的法则在这道光柱的冲击下开始剧烈震颤，大地发出沉闷的轰鸣，远处的碎石带被震得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磅礴的法则波动。
白骨公子带着五名元婴期长老和数十名金丹期弟子正穿过秘境中层的一片废墟，他们头顶悬浮着数件散发着强大灵力波动的破阵灵宝，这些灵宝是殿主三百年来专门为破解混元道尊禁制而炼制的，每一件都足以单独撕开一道秘境裂隙。然而当法则潮汐袭来的瞬间，所有灵宝同时发出刺耳的哀鸣，光芒急剧黯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咽喉。
“是法则潮汐！暂时不要动用任何灵宝和阵盘，改用本命法宝近身战斗。潮汐持续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一炷香——撑过这段时间，他们就是瓮中之鳖。”白骨公子的声音依旧冷静，但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柄白骨长剑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剑光从祭坛废墟方向破空而至，剑光之快、剑意之纯，让首当其冲的那位元婴期长老根本来不及祭出任何防御手段。他仓促间举起的护体灵光如纸片般碎裂，整个人被这一剑轰飞数十丈，重重砸进一片碎石堆中，虽然没有毙命，但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已经让他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苏浅雪持剑立于废墟高处，白衣如雪，剑光如霜。她的气息依旧虚弱，虎口的伤口依旧在渗血，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凌厉。她不是要独自击败五名元婴期——那不现实，她要做的是拖住他们，为林逸争取时间。
白骨公子的面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苏浅雪的剑太快，而是因为他感应到了祭坛废墟深处那股正在成型的气息。那是三玉合一的气息。他猛地转头，目光穿透层层废墟，落在祭坛中央那道金色光柱之中。光柱中，一个人影正在缓缓走出。那人右手托着一枚完整的混元道玉，左手拳面上流转着混元道尊的拳意烙印，周身气息虽然依旧是炼气期，却多了一种连他都无法看透的深邃和厚重。
林逸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战场，落在白骨公子身上。
“白衍的徒子徒孙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法则潮汐的轰鸣中传入了每一个幽冥殿修士的耳中，“回去告诉你们殿主——三千年前他能逃掉，是因为混元道尊已经油尽灯枯。三千年后，他没地方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