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林逸站在太虚圣地山门前的接引台上,晨风从九座倒悬峰之间穿过,将他的藏青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太虚剑令挂在腰间,完整的混元道玉贴身收在衣襟内侧,储物袋里装着秦诗瑶临行前托海若心转交的六枚七品续魂丹、苏浅雪给的一叠新写的剑意心得、姜太玄刻的九州巡检阵盘,以及他自己在这三个月里炼制的几炉新丹。影杀短剑插在腰后,剑柄上的墨色灵藤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苏浅雪站在他对面,白衣如雪,霜月剑悬在腰间。她的气息比三个月前更加内敛,周身剑意已经完全收敛入体,只有眉心处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冰蓝色光晕——太虚剑经第五章的参悟已步入正轨,剑意大成向大圆满的蜕变正在悄然进行。
“你真不跟我一起走?”林逸明知故问。
“第五章的参悟到了关键节点,师尊说这次闭关至少需要三个月。”苏浅雪的回答依旧简洁,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个月后我去丹霞宗找你。”
“还是我去太虚圣地找你吧。我答应了海若心,三个月后去蓬莱仙岛看她的缓释技术新成果,到时候顺路过来。”林逸掰着手指算了算,“先去云麓城巡几处阵眼,再回丹霞宗帮师尊修天地洪炉,然后去蓬莱,最后绕回太虚——嗯,正好一圈。”
苏浅雪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塞进林逸手里。林逸拔开瓶塞闻了闻——是太虚圣地特有的清心雾隐茶的茶叶,他这三个月在藏经阁熬夜研读典籍时喝惯了的那种。瓶底照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秀工整:“少喝浓茶,伤神。”
林逸将青瓷瓶贴身收好,咧嘴一笑。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苏浅雪的脑门。力道极轻,指尖在她额头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这是替我师尊弹的。她说你每次练剑都不肯留疤,虎口的伤刚好又去握剑,让她很没有当医师的成就感。”
苏浅雪没有说话,但她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她伸出手,食指微曲,在林逸脑门上也弹了一下。力道比林逸弹她时更轻,轻得像是一片松针落在额头上。
“这是替诗瑶弹的。她说你每次离别都不好好说再见,让我替她补上。”
林逸摸了摸脑门,看着苏浅雪那双清澈如冰泉的淡蓝色眸子,忽然正色道:“这三个月,你有什么打算?”
“参悟第五章。准备突破炼虚期。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太虚剑令上,“太虚剑令不是装饰品。遇到麻烦,用它。”
“放心,我命硬。”林逸转身踏上了飞舟。飞舟缓缓升空,太虚圣地九座倒悬峰在身后渐渐变小,剑心崖上的千年古松在晨光中微微摇曳,像是在送行。
飞舟穿过云层,朝西南方向飞去。林逸站在船舷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九州巡检阵盘。姜太玄刻在阵盘背面的阵纹变式在灵力注入下微微发亮,阵盘上实时显示着东部巡检区所有已链接阵眼的状态——大部分都是稳定的金色标记,只有零星几处闪烁着黄色,表示需要定期复查。
他的第一站是云麓城。那是天玄大陆东部一座中等规模的修士城池,地处丹霞山脉与太虚圣地之间的商道要冲,平日里各方散修和中小宗门弟子来往频繁。姜太玄的巡检阵盘上显示,云麓城附近有一处阵眼在三个月前的大战中被震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虽然不影响阵眼的整体功能,但需要人工修复以防裂痕扩大。不是什么大问题,顺路就能解决。
飞舟在云麓城外十里处的官道旁缓缓降落。林逸收起飞行法器,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散修常服,将太虚剑令和九州巡检阵盘都收进储物袋深处,只留影杀短剑插在腰后。这身打扮和他在丹霞宗刚入门时差不多,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走在路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云麓城的城门比他想象中更加热闹。青石铺就的官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卖灵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几个筑基期的散修蹲在城墙根下摆摊,摊位上摆着几枚品相普通的二品聚灵丹,标价却高得离谱。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老修士牵着几只一阶灵兽幼崽蹲在城门拐角,灵兽幼崽在竹笼里挤成一团,发出细弱的叫声。
林逸走在人群中,目光从这些摊位上一一扫过。这些东西在丹霞宗真传弟子的眼里自然算不上什么好货,但他没有露出任何轻视的神色——穿越前他也是在地摊上淘过宝的人,知道真正的机缘有时候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径直穿过外城,朝内城走去。姜太玄的巡检阵盘上标注的阵眼位置在内城中央的一座古传送阵废墟附近。那座传送阵据说已有上千年历史,早已废弃不用,但阵基下方恰好是封天阵的一处阵眼节点。幽冥殿当年在各大阵眼中植入暗雷种子时,优先选择的就是这种废弃古阵基——因为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已经废弃了上千年的传送阵,更不会有人发现传送阵基座深处被动了手脚。
古传送阵位于内城中央一座小型的圆形广场上。广场四周的店铺已经凋零了大半,只剩下两家卖旧法器的小铺子和一间供散修歇脚的茶馆。传送阵的基座由一圈十二根石柱围成,石柱上刻满了已经模糊不清的上古铭文,基座中央是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石板,石板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林逸踏上石板的瞬间,胸口的混元道玉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震动——是共振,是混元封天阵阵眼密钥的共振。这处阵眼在被幽冥殿植入暗雷种子时被动了手脚,暗雷的种子根系扎入阵眼核心,留下了不可逆的灵力通道。如今暗雷已被拔除,但那几道空转的灵力通道还嵌在阵眼缝隙里没有填补,巡检阵盘上的黄色标记就是因此亮起的。
问题不大,但需要修复。林逸从储物袋中取出姜太玄的巡检阵盘,注入灵力,阵盘背面的阵纹变式逐一亮起,投射出一幅立体阵图,将阵眼内部的灵力流向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他蹲下身,开始沿着阵图指示的路径修补裂痕。修补阵眼是个细致活,需要将灵力精确地注入裂痕缝隙,引导阵眼自身的修复机制重新激活。好在姜太玄的阵盘上附带了详细的操作说明,以林逸如今对封天阵阵眼密钥的熟悉程度,修补起来并不费事。
就在他修补到第三处裂痕时,茶馆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灵力波动。波动极其短暂,几乎是在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但林逸的剑意感知却捕捉到了异常——那不是普通修士日常使用灵力的波动,而是某种被刻意压制、却因为压制不住而泄漏出来的冷冽气息。
这个气息他太熟悉了。白衍身上那种经过幽荧冥炎淬炼的阴寒灵力,以及虚无本源残片留下的空间扭曲感——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被神识捕捉,但他的太虚剑意曾数次与幽荧冥炎正面碰撞,对这种气息已经形成了近乎本能的警觉。
这不可能。白衍已经死了。虚无本源残片在倒悬巨塔塔顶被他一拳击碎,幽冥殿在极北冰原上的所有据点都已被联军清剿,姜太玄和天机阁的阵法师们花了三个月逐宗排查,确认所有已知阵眼中的暗雷种子全部拔除。但剑意不会说谎——他曾在白骨公子的白骨长剑上、在倒悬巨塔的冥炎火海中、在白衍本人身上,反复感知过幽荧冥炎的独特气息,绝不会认错。
林逸不动声色地完成最后一道裂痕的修补,将阵盘收回储物袋,起身朝茶馆走去。茶馆不大,几张旧木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掌柜靠在柜台后打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青袍中年修士,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灵茶,手里拿着一卷旧书,看上去和大陆上随处可见的散修没什么两样。但当林逸踏入茶馆的那一步,混元道玉在他怀中骤然发烫——不是警告,而是锁定。道玉中的阵眼密钥自动激活,在识海中弹出一幅精准的灵力追踪图谱:茶客体内残存着一缕被封印的幽荧冥炎余烬,其来源不是白衍,而是某件曾经长时间与幽荧冥炎接触过的器物。
不可能是白衍随身之物——那些东西都在极北冰原一战中全部销毁了,联军清剿队一件不落地登记在册。这人身上残留的气息比白衍弱得多,但更加隐晦,不是战斗留下的伤口沾染,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能量浸染。这意味着他接触过与幽荧冥炎长期共存的某样东西,而且接触时间不短。
青袍修士翻书的手忽然停了。他缓缓合上旧书,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的模样,修为不过筑基中期,眼中带着散修特有的精明和几分市侩。他看了看林逸,又看了看林逸腰间的影杀短剑,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位道友,也是来喝茶的?”
林逸在他对面坐下,也笑了笑:“路过云麓城,听说这里有座千年古传送阵,过来看看。道友怎么称呼?”
“姓孙,单名一个‘福’。散修,在云麓城混口饭吃。”孙福端起茶壶,给林逸也倒了一杯,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几十年的茶馆掌柜,“道友从哪儿来?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本地人。”
“丹霞宗弟子,出门历练。”林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孙福握着茶壶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双常年接触火属性矿物的人才会有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指甲边缘有几道细密的灼痕,不是炼丹的灼痕,而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粗暴的高温操作留下的痕迹。“孙道友是做什么营生的?看你这手,不像是普通散修。”
“哈哈,道友眼力不错。老孙我在云麓城靠倒腾矿石为生,铜铁矿、灵石矿、偶尔运气好能收到几块玄铁矿——都是些粗活,糊口而已。”孙福笑呵呵地放下茶壶,主动倒了杯新茶推到林逸面前,“这壶灵茶算老孙请的,难得有宗门弟子愿意跟我一个散修聊天。”
林逸端起茶杯,再次感知了一下。距离近到只有一尺,道玉的追踪图谱终于标定了幽荧冥炎余烬的具体分布——不在丹田,不在经脉,而在储物袋。余烬的强度呈稳定的衰减曲线,被一层极薄的封印灵力勉强裹住,但封印正在缓慢失效。这种封印手法既粗糙又简陋,撑不过几次灵力冲击,显然不是幽冥殿的人。幽冥殿用的是逆反阵纹封印,坚固得能在阵眼中潜伏百年,而这人储物袋里的封印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随时可能崩裂。
看来是某个捡到幽冥殿遗物的散修,大概率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倒腾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遗落法宝或玄铁碎片。林逸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喝完那杯茶,起身告辞。走出茶馆时,他在门口的石阶上停了一瞬,将一缕极其微弱的剑意标记留在孙福的衣袍褶皱里。以孙福筑基中期的修为,不可能察觉。
他回到古传送阵旁,取出姜太玄的九州巡检阵盘。阵盘上实时显示着东部巡检区所有已链接阵眼的状态——大部分是稳定的金色标记,云麓城刚才被他修好的几道裂痕已经重新变回了金色。但他没有查看这些,而是将指尖点在阵盘边缘那枚不起眼的墨玉按钮上,那是姜太玄专门为紧急通讯预留的联络阵纹。灵力注入,阵纹闪烁了数息后接通。
“师叔,我在云麓城。本地的阵眼刚修好,但在茶馆遇到一个叫孙福的矿石贩子,储物袋里有幽荧冥炎余烬反应。道玉的追踪图谱确认过了,不是白衍残留,是器物侵染。这人修为不高,筑基中期,不知道自己在倒腾什么。我让他留在茶馆里了,剑意标记还能追踪。”
阵盘那头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姜太玄沙哑而沉稳的声音,以及背景中细微的阵道堂灵阵运转的嗡嗡声:“描述那件器物的道玉追踪数据。”
“余烬能量残留呈衰减曲线,检测到被封印的痕迹,封印结构原始,强度不高。初步推算器物接触幽荧冥炎的时间至少三个月以上,接触期间处于相对稳定的共存状态,不是战斗残留。封印不是幽冥殿标准制式,更像是散修自己摸索出来的土办法。”林逸快速报出追踪图谱上的关键数据,语速在提及“封印”时略微加快。
“不是幽冥殿的武器。殿内所有沾染幽荧冥炎的制式兵刃都在战后被统一熔毁,每一件都有清单记录在册,绝对没有遗漏。”姜太玄的语速骤然加快,林逸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听到这位沙哑的师叔用这种速度说话,紧接着是一阵极轻的衣袍摩擦声,姜太玄似乎从坐姿站了起来,“把道玉追踪图谱的完整数据发给我,立刻。如果是那种东西,你一个人不要硬闯。”
林逸将道玉追踪图谱通过阵盘传了过去,等待的时间不过数息,却长得像一个时辰。他靠在传送阵的石柱上,目光扫过四周——孙福还在茶馆里喝茶,姿态悠闲,时不时跟老掌柜搭几句话。街对面的摊位前有几个修士在为一枚丹药的价格讨价还价。夕阳从城墙的豁口处斜斜洒入,将整条街染成了昏黄色,洒在他刚刚修补好的传送阵基座上。
阵盘终于重新亮起。姜太玄的声音多了几分林逸从未听过的急促,像是将所有情报在脑海中飞速整合后一次性倾泻而出:“道玉图谱确认无误,这是白衍的炼器炉残骸。白衍当年以自身幽荧冥炎为引打造过一个专门熔炼幽冥铁的炼器炉,战后这件东西被联军确认销毁——现在看来,当年销毁的是仿制品。能留存幽荧冥炎余烬至今的只有它。炉中残留着未被完全熔化的幽冥铁原矿,余烬就封在那些矿石里。那种矿石极不稳定,接触到阵眼修复时释放的残余灵力后,封印随时可能破裂。”
“林逸,听好:这处散修黑市由一个叫‘铁老’的人在操控,此人背景有数条疑点,若他还活着——拿下他,问清楚炼器炉是从哪条渠道流出来的。如果他不配合,启动你身旁那座古传送阵边缘的暗钥,它可以直接接通我的传送阵坐标。我亲自过来。现在正调取与云麓城相邻的七处阵眼实时数据,一旦发现异常的灵力波动会立刻通知你。在收到我的下一步指示前,不要轻举妄动,让那个矿石贩子先留在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