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收起阵盘,靠在古传送阵的石柱上,目光穿过广场上稀稀落落的人流,落在茶馆窗边那个悠闲喝茶的青袍身影上。孙福还在那里,旧书又翻了一页,茶壶里的茶已经换了第二泡,看起来和云麓城里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散修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储物袋里有白衍炼器炉的残骸。那个被联军确认销毁、却以仿制品蒙混过关的炼器炉,炉中残留的幽冥铁原矿正在缓慢崩解,附着其上的幽荧冥炎余烬随时可能烧穿那层粗糙的封印。
姜太玄让他等,但干等从来不是他的风格。孙福只是个矿石贩子,一个中间人,他背后一定有一条完整的渠道——从炼器炉残骸的流出,到幽冥铁原矿的运输,再到黑市中的交易,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经手。而云麓城这种三不管地带的散修黑市,消息永远比官方的巡检阵盘更快。
他从石柱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穿过广场,走进茶馆对面的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耸的旧墙,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竹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青苔味。确认四周无人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千面》易容术的玉简,贴在额头上。
这门从血煞双魔手中缴获的易容术他已经用过多次——在黑风城假扮彪形大汉套过接头人的话,在蓬莱仙岛用易形丹混进过仙会会场。但这一次他不需要极端的伪装,只需要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宗门弟子,而是一个混迹散修圈多年的老油条。他将灵力注入玉简,《千面》易容术运转起来,面部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皮肤表面的纹理重新排列,肤色从常年在丹房里闷出来的浅白变成了常年在外奔波的微黑。几道细密的皱纹爬上眼角和额头,下巴的轮廓变得更加方正,鼻梁微微塌陷,整个人的气质从丹霞宗首席真传弟子变成了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感。他在小巷尽头的水缸里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换上,将影杀短剑藏进袖口,太虚剑令和九州巡检阵盘全部收进储物袋最深处。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小巷,朝城门拐角那家卖灵兽幼崽的摊位走去。
老修士还在那里,竹笼里的几只灵兽幼崽已经卖出了大半,只剩下一只蔫头耷脑的一阶赤焰狐和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霜羽鸟。林逸蹲下身,假装对那只赤焰狐感兴趣,手指伸进竹笼轻轻挠了挠狐狸的下巴。赤焰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重新闭上,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前辈,这只狐狸怎么卖?”林逸开口,声音比平时粗了几分,还带着几分散修特有的随意。
“三百灵石,不还价。”老修士头也不抬,手里搓着一根草绳,草绳上拴着几只储物袋,看样子是他今天全部的家当。
“三百?就这么个一阶赤焰狐,顶多值两百。”林逸撇撇嘴,做出一副老练的散修模样,“前辈,我虽然是个散修,但也不是冤大头。这狐狸蔫成这样,一看就是灵力不足,买回去还得花灵石给它调养,一百五,不能再多了。”
老修士终于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却带着几分精明,目光在林逸的灰袍子和微黑的面孔上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他的散修身份。
“你这小子倒是会看货。赤焰狐确实有点蔫,但那是昨天从北边运过来时冻的,喝几口灵泉水就能缓过来。这样吧,两百五,再送你一包赤焰狐专用的灵兽粮。”
“成交。”林逸从储物袋中数出两百五十枚灵石,递给老修士。接过竹笼和灵兽粮的时候,他顺口问道:“前辈,您是在云麓城做生意的老户了吧?我是外地来的散修,想找点矿石生意做做,不知道本地有没有什么靠谱的渠道?听说这边的黑市挺热闹的。”
老修士数灵石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警惕。林逸立刻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前辈别误会,我不是什么探子。实不相瞒,我之前在东海那边做倒卖丹药的生意,最近那边查得严,想换个地方混口饭吃。听说云麓城这边的黑市对矿石生意管控比较松,就想过来看看行情。”
“丹药贩子?那你应该去东城找丹鼎阁的人,跑来找我买灵兽做什么?”老修士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草绳上多搓了一下——那是每个生意人被勾起好奇心时都会有的小动作。
“这不是想多条路子嘛。矿石这东西,利润不比丹药低。”林逸从怀里掏出两枚自己炼制的三品聚灵丹,塞进老修士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两枚丹药算是晚辈的见面礼。前辈在云麓城混了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些门路。晚辈初来乍到,就想找条靠谱的矿石渠道,有没有人能引荐一下?”
老修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聚灵丹,丹纹清晰,药力均匀,品相居然不错。他将丹药收进袖口,脸色缓和了几分。
“你这小子倒是大方。不过矿石生意在云麓城可不是谁都能碰的——这边的黑市全归一个叫铁老的人管。铁老放出过话,所有经手的货,尤其是矿石类的,都得先让他过目。你想买矿石,得经过他点头。西城旧铁铺,门口挂着三盏红灯笼的那家,找掌柜的对暗号——‘北边来的风,吹不动铁打的秤’。记住这句话。”
“多谢前辈指点。”林逸又塞了一枚聚灵丹过去,站起身,提着装赤焰狐的竹笼朝西城走去。路上他将刚刚得到的情报在脑海中飞速整合——铁老是这条黑市的头目,孙福的幽冥铁原矿十有八九也是从铁老的渠道流出去的。关键在于,铁老知不知道那批矿石里封着幽荧冥炎?如果他知道还继续卖,那就是幽冥殿的余孽;如果他不知道,那就是被上游的卖家坑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得先见到铁老本人才能判断。
西城旧铁铺很快便找到了。那是一间夹在两座三层商铺之间的矮小店面,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招牌,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铁”字。门口确实挂着三盏红灯笼,但灯笼已经破旧不堪,红色的纸罩上满是窟窿,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林逸推开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铺子里正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铸铁炉,炉火烧得正旺,一个赤着上身的大汉正用铁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大汉的身后,柜台里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花白头发,满脸褶子,手里拨着一把铁算盘。
“打铁的,别敲了——有人来了。”老头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大汉停下锤子,抹了把汗,用戒备的目光看向林逸。
林逸走到柜台前,将竹笼放在地上,压低声音说出那句暗号:“北边来的风,吹不动铁打的秤。”
老头拨算盘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林逸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朝大汉使了个眼色。大汉走到门口,将木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风从哪座山吹来的?”老头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和他之前在茶馆外听到的老掌柜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真正在黑市中磨出来的谨慎。
“丹霞山。”林逸没有隐瞒。在黑市里,适当的坦诚比过度的伪装更能赢得信任。他取出一枚丹霞宗弟子的身份玉牌——不是他的首席真传玉牌,而是普通弟子都能领到的那种标准制式玉牌,上面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只刻着丹霞宗的丹炉纹样和弟子编号。这是他临行前特意去丹器阁补办的,专门用于外出历练时的身份证明。
铁老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神识探了探,确认是真品后,表情变得恭敬了几分:“原来是丹霞宗的道友。丹霞宗的丹药在云麓城一向是抢手货,道友这次来是想买丹药还是买药材?”
“都不是。”林逸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矿石碎片——那是他从姜太玄发来的追踪图谱中截取出来的幽冥铁原矿能量特征图谱,用灵力凝成了一块实体的标本,“我在找这种矿石。有人告诉我,云麓城黑市上最近有人在出手这种成色的幽冥铁。我想见见卖家。”
铁老低头看向那块黑色矿石标本,林逸在同时以剑意感知悄悄展开。剑意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铁铺,铁老每一次心跳的节奏、每一次呼吸的深浅、每一次瞳孔收缩的幅度,都被剑意精准地捕捉并反馈回来。在剑意的感知下,铁老的反应就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示波器——他的心跳在看到矿石标本的瞬间漏了半拍,呼吸停滞了一息,瞳孔急剧收缩了约三分之一。他在害怕,甚至可以说是恐惧。这不是一个黑市贩子看到大买卖时的紧张,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烫到手的恐惧。
“这东西,我不卖。道友找错人了。”铁老将玉牌推回林逸面前,开始拨算盘,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算盘珠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在掩盖什么。
“铁老,我没说你是卖家。”林逸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说——我想见见卖家。如果你认识,引荐一下就好。丹霞宗愿意出高价收购,价格好商量。”
铁老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林逸一眼,眼中精明的光重新亮起:“丹霞宗是名门正派,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不是丹霞宗感兴趣,是我个人感兴趣。我在丹霞宗是负责研究矿石类药材的炼丹师,像幽冥铁这种稀有的阴寒属性矿石,如果能提纯其中的微量元素,或许能改良几味寒性丹药的配方。当然,这种研究在宗门里不太方便公开做,所以只能私下收购。铁老是生意人,应该明白——私下交易,价格翻倍。”
铁老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敲了三下,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这幽冥铁,老夫确实经手过一批。但卖家不是云麓城的人,是黑山脉那边一个叫‘鬼手张’的矿主。此人经常在这边出货,路子很杂。老夫只是中间人,从来不过问他的货从哪儿来。老夫做矿石生意几十年,有规矩——不问来路,只看成色。这批幽冥铁成色极好,价格又比市价低三成,老夫觉得有利可图,才收下来转手卖给了孙福。”
鬼手张,黑山脉。林逸将这两个名字牢牢记下,又问道:“那批幽冥铁,孙福全部买走了?没有流到别的地方去?”
“全被他收了。一共十七块原矿,每块大约拳头大小。他说是替一个东海的大客户采购的,老夫也没多问。不过——”铁老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然后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不过那批幽冥铁不太对劲。老夫过手的时候,有几块原矿表面有暗紫色的纹路,拿在手里会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寒之气,和普通幽冥铁完全不同。老夫做了几十年矿石生意,从来没见过那种纹路。”
幽荧冥炎余烬的痕迹。林逸面不改色,心中却已经确定了之前的推测——孙福储物袋里的封印确实是封着幽荧冥炎余烬,而那批幽冥铁原矿已经被幽荧冥炎侵蚀了至少三个月以上,纹路的颜色和余烬的反应曲线与姜太玄发来的道玉追踪数据完全吻合。
“铁老,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鬼手张在跟你交易这批幽冥铁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过这批货的来源?黑山脉矿洞很多,具体是哪一座矿?”
“没有。鬼手张那个人嘴很严,从来不在交易时聊货源。不过——”铁老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细节,“那天他走的时候,老夫送他到城门口,他随口提了一句,说这批矿石挖出来的时候,矿洞里冷得不像话,有个矿工当场冻伤了手指。要知道黑山脉那边是火山地带,矿洞里通常热得要命,冷成那样的矿洞,老夫也是头一回听说。”
林逸将这些信息逐条录入识海中专门用于推演的思维框架。鬼手张,黑山脉,幽冥铁原矿,矿洞异常低温——这四个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鬼手张的矿洞可能挖到了某处与幽冥殿相关的遗址,或者更糟糕的情况——挖到了某处尚未被巡检阵盘覆盖的封天阵阵眼。虚云子说虚无之劫被封印后仍会时不时产生余震,每次余震都可能导致封天阵的阵眼出现细微的裂痕,而阵眼裂痕附近的灵脉会表现出异常的温度变化。如果鬼手张的矿洞真的挖到了阵眼边缘,那异常低温就是最好的证据。
“多谢铁老。这些信息对我很有帮助。”林逸站起身,将一块约莫五十灵石的定金放在柜台上,又从袖中取出两枚自己炼制的四品护脉丹作为额外酬谢。铁老看到护脉丹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铁老,今日之事,还请保密。如果鬼手张再来找你,不要告诉他有人打听过他——就当这笔交易从来没有发生过。另外,如果市面上再出现类似这种带有暗紫色纹路的幽冥铁,第一时间通知我。”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霞宗标准制式的传讯玉符,注入自己的神识印记,推到铁老面前。
“道友放心,老夫知道规矩。不该说的,一句不多说。”铁老将玉符收好,站起身来,亲自将林逸送到门口,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道友要是真去黑山脉找鬼手张,小心他那座矿。老夫那天送走鬼手张之后,总觉得他那批货不太对劲——阴气太重了。道友是明白人,应该懂老夫的意思。”
林逸点了点头,提着装赤焰狐的竹笼走出铁铺。门外已是黄昏,三盏破旧的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他没有立刻赶去黑山脉,而是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进了房间,他将赤焰狐从竹笼里放出来,给它倒了碗灵泉水。赤焰狐低头喝水,尾巴轻轻摇了摇,似乎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然后他取出姜太玄的九州巡检阵盘,将今天从铁老口中获得的情报逐条录入,然后启动加密传讯。
“师叔,情报更新。云麓城黑市头目铁老已确认接触过幽冥铁原矿,共十七块,全部卖给矿石贩子孙福。原矿表面出现暗紫色纹路,与幽荧冥炎余烬反应一致。源头锁定黑山脉矿主‘鬼手张’,该矿主所在的矿洞存在异常低温现象,疑似挖到了幽冥殿遗址或未标记的封天阵阵眼。孙福已离开茶馆,我已重新标记了他的位置,暂时未动。建议尽快组织一次对黑山脉矿洞的联合探查,我申请作为先遣人员提前进入矿区排查。另外——白衍炼器炉的残骸确认流入黑市,仿制品被销毁的结论可以推翻了。”
录入完毕,他将阵盘放在桌上,盘膝坐在床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混元道尊传承中关于封天阵的完整阵图。阵图覆盖了整个天玄大陆,所有已被标记的阵眼都在阵图上闪着金色的光芒。但黑山脉的位置,是一片空白——那里不在任何已知阵眼的覆盖范围内。这意味着如果鬼手张真的挖到了阵眼,那将是一处三千年来从未被激活、也从未被污染过的原始阵眼。这种阵眼一旦被幽冥殿的残留能量侵蚀,后果不堪设想。
阵盘亮起,姜太玄的回复来了。林逸睁开眼,阵盘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回复的:“情报已收到。炼器炉仿制品的结论已被推翻了,正在重查当年销毁记录。孙福的位置我接收了,新标记已经同步到戒律堂的追踪网络。黑山脉矿洞联合探查申请已转呈韩长老与虚云子掌教,建议你先留在云麓城等待正式的联合探查批文,不要独自前往。不过——如果你非去不可,务必全程开启阵盘的实时定位,不要断。”
林逸看着阵盘上那几行字,咧嘴一笑。姜太玄认识他这么久,已经摸透了他的脾性——嘴上说“建议你不要独自前往”,实际上已经把实时定位的链路都准备好了。他回了一句“收到,定位已开启,不会断”,然后将阵盘收进储物袋,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云麓城的万家灯火。
明天一早,黑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