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空间乱流中穿行，舷窗外是扭曲的星云和碎裂的空间镜像。沧海渡的防护阵纹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嗡鸣，将足以撕裂普通灵舟的空间风暴隔绝在外。按照海若心的计算，从蓬莱到归墟的跨域传送预计需要一个时辰，前半个时辰由蓬莱传送阵推动，后半个时辰则需要沧海渡以自身动力穿越归墟外围的空间乱流带。
林逸坐在舱内，再次核对姜太玄发来的归墟档案。归墟之心是封天阵七大核心阵眼之一的能量源，其内部蕴含的法则密度极高，寻常修士进入后会受到极其强烈的法则压制。档案末尾附有一条简短的风险评估——化神期以下修士在归墟之心内部停留超过半个时辰，灵魂力会被法则压制不可逆地损耗。他目前的修为在法则压制下大约能支撑两刻钟，超过这个时间就必须退出，否则灵魂损伤将无法用养魂液修复。两刻钟，这是他能在归墟之心内部活动的时间上限。
苏浅雪依旧盘膝坐在角落，霜月剑横于膝上，周身剑意流转不歇。她的气息比在蓬莱时更加内敛，眉心处那枚透明的太虚剑印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冰蓝光晕，但除此之外，整个人如同一柄尚未出鞘却已蓄满剑意的名剑。从太虚圣地到丹霞宗再到蓬莱仙岛，她一直在他身边，以剑意替他护航化劫印，以剑意为传送阵压制能量暴走，以最平静的姿态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
海若心坐在舱窗旁，膝上摊着那本阵道笔记。她将归墟的星图坐标与传送阵的实时数据进行最后一次比对，确认每一个空间节点的轨迹都在预定范围内。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反复确认每一个数字。
“还有半个时辰进入归墟外围。”她的声音依旧温婉，但林逸听出了其中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沧海渡的防护阵纹能量储备还剩八成，足以支撑返程。但归墟内部的法则压制比预估的更强，你们在归墟之心的活动时间可能比我计算的还要短。务必在法则压制达到临界值之前退出——我会一直守在阵盘前，直到收到你们安全返回的消息。”
林逸点了点头。他正想说什么，苏浅雪忽然开口了。
“还记得黑风城那晚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这寂静的舱室中却异常清晰，“你为了引开黑袍人，把自己当诱饵。那时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我问你是不是又在逞强，你说不是——你说你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林逸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句话——那是他在黑风城分舵的走廊里，被黑袍人掐着脖子提离地面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当时他以为自己可能会死，但他确实不害怕，因为苏浅雪已经安全了。后来每次回想起那个瞬间，他都会觉得自己有点傻，但又说不清到底傻在哪里。
“现在想想，那时候确实有点逞强。”他咧嘴笑了笑，“不过那句话本身没说错——至少后半句没错。我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价值。如果死在归墟，起码价值够大。”
苏浅雪睁开眼，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在飞舟幽暗的舱室中如同一泓冰泉，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极其认真的、近乎审视的专注。她看了他许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林逸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也不怕死。但在太虚圣地剑心崖上，师尊说他此生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亲口向第七子道歉。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要去归墟，我一定不会留在太虚圣地等你回来。我会和你一起。”她顿了顿，“我选择的路，从来不需要别人替我承担后果。密林里你挡在我面前，黑风城你挡在我面前，云隐秘境你挡在我面前——这一次，我挡在你面前。”
林逸沉默了很长时间。飞舟外的空间乱流发出低沉的轰鸣，沧海渡的防护阵纹在持续的压力下明灭不定，将舷窗上映出的星云扭曲成无数道绚烂的弧光。他忽然伸手，轻轻弹了一下苏浅雪的脑门。力道极轻，指尖在她额头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与她当日在太虚圣地山门前弹他那一下一模一样——位置分毫不差，力道轻得像是一片松针落在额头上。
“这句话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得最长的一句。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归墟不是你的责任，是我的。混元道尊的传承在我身上，封印虚无之劫的法门也只有我能激活。你陪我去，我很感激；但你挡在我面前，我不答应。”
苏浅雪微微侧头，那双清澈如冰泉的眸子在幽暗的舱室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不是被说服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加含蓄、更加笃定的回应——就像在说，你答不答应，我都已经在做了。
她没有再说话。林逸也没有。飞舟继续在空间乱流中穿行，距离归墟越来越近。
半个时辰后，沧海渡穿过最后一道空间乱流，缓缓降落在归墟的入口处。林逸率先走出舱门，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脚步不由得顿了一拍。这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模样——没有废墟，没有虚无裂缝，没有被侵蚀的痕迹。眼前是一片完整的、寂静的、被时光遗忘的古老世界。
归墟的天空是一种介于黄昏与深夜之间的深琥珀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星环在缓缓旋转，洒下幽蓝与银白交织的冷光。星环的直径大到不可思议，边缘没入了地平线两侧的虚空之中，仿佛整片天空都被这道星环劈成了两半。星环之下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荒原，地面铺着某种类似于黑曜石的结晶物质，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星环，让人分不清脚下是实地还是另一片倒悬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淡薄的气息——是混元道尊的气息，和林逸在云隐秘境那间石室里感受到的如出一辙，但更加浓郁、更加深沉。
荒原尽头的天际线上，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型建筑。那是一座孤零零的门，没有墙壁相连，没有宫殿依托，只有一扇高达百丈的巨大石门悬浮在荒原尽头。门柱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料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与封天阵阵眼密钥如出一辙的上古铭文，铭文在星辉的映照下缓缓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门楣上刻着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归墟”。门扉紧闭，严丝合缝，仿佛从三千年前关闭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归墟之门周围，十余道黑色的身影正严阵以待。幽冥殿残部——为首的是两位元婴后期修士，其余皆为金丹期弟子。他们的修为虽然远不及白衍，但在归墟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常年受封天阵残余灵力的滋养，功法和法宝都经过了独特的适应，战力不容小觑。所有人手中都握着同样制式的暗红色阵盘，阵盘上流转的光芒与归墟之门上的封印铭文隐隐对抗，显然他们正试图破解这道封印。
但归墟之门的封印不是靠阵盘就能打开的——它需要太虚剑意与混元拳意同时共振。太虚与混元双脉合一，是混元道尊留下这道门时设定的唯一密钥。白衍当年之所以无法打开这道门，正是因为他只拥有混元一脉的传承，却永远无法获得太虚剑意——那是他背叛师门后永远失去的东西。三千年后，这道门仍在等待那个同时承载两脉传承的人。
幽冥殿残部也发现了飞舟。他们的反应极快，两名元婴后期修士同时出手，两道幽冥殿特有的暗红色煞气裹挟着刺耳的尖啸，朝沧海渡轰来。
苏浅雪率先跃出舱门。霜月剑出鞘的瞬间，冰蓝色的剑光在深琥珀色的天幕下绽放。剑光在虚空中一化为万，万千道剑丝如暴雨般倾泻，将两道煞气连同数名幽冥殿弟子的护体灵光尽数绞碎。海若心紧随其后，双手结印，一道碧蓝色的水幕将飞舟牢牢护住。林逸没有出拳——他只是摘下腰间的太虚剑令，将剑令中封存的太虚剑意注入归墟之门。与此同时，胸口混元道玉中蕴含的混元拳意同步共振，两股“意”在门扉的封印铭文上交汇。
归墟之门剧烈震颤。门缝中溢出的光芒从暗金转为炽白，石柱上的上古铭文如同被点燃的星火，从门柱底部一路燃烧到门楣顶端。巨大的石门在一阵沉闷的轰鸣中缓缓开启，露出一条深邃幽暗的通道。
“走！”林逸低喝一声，率先冲入归墟之门。
门后是一条漫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壁画——那不是战斗场景，不是剑道心得，而是一幅幅日常琐事的画面。一个身穿古袍的老者坐在炉火前煮茶，一个年轻的道人恭敬地接过茶盏；老者盘膝坐在崖顶，膝上横着一柄木剑，年轻的道人专注地模仿他的剑架；老者与道人并肩立于虚空之中，面前是一道无边无际的黑色裂缝。壁画中的老者，就是混元道尊。那些年轻的道人，面容各异，但林逸认得其中一个——神农氏，太虚真人座下第七子。
石壁上的画面无声地诉说着三千年前那段从未被载入史册的师徒岁月。煮茶、练剑、并肩作战——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就是混元道尊与座下弟子们相处的全部记忆。林逸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抬头看向身旁的苏浅雪，发现她也在看同一幅壁画——太虚真人的木剑，与虚云子腰间那柄“归真”一模一样。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极其广阔的圆形大殿。穹顶高达百丈，由整块透明的灵晶铸成，头顶那道横贯天际的星环在穹顶之上缓缓旋转，洒下幽蓝与银白交织的冷光。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块高达数丈的巨型石碑——归墟碑。碑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与剑心崖上一模一样的新月形剑痕。
林逸走上前去，将手掌按在碑面的剑痕上。太虚剑意与混元拳意同时涌入，石碑骤然亮起，无数道金色的文字从碑面深处浮现，布满整块石碑。
“吾乃混元，封天阵主阵者。归墟殿乃阵眼核心，归墟之心乃阵眼能量源。虚无本源之收服法门，刻于归墟殿正殿之中，需以太虚剑意与混元拳意同时共振方可激活。然欲入归墟殿，须先通过三道试炼——其一为‘心’，其二为‘力’，其三为‘道’。三道试炼通过后，归墟殿大门自开。若未能通过，归墟之心将自动启动法则压制，将闯入者传送回归墟之门以外。切记：归墟之心的法则压制极其危险，化神期以下修士停留超过两刻钟，灵魂力将遭受不可逆损伤。后来者，量力而行。”
碑文的最后一行字是混元道尊的签名，落款处还有一个极小的附注——“另外，归墟殿里有吾亲手煮的茶，虽然凉了三千年，但用的是最好的悟道茶。若能喝到，便是有缘。”
林逸将手从碑面上收回，转身看向苏浅雪，咧嘴一笑：“看来混元前辈不光是个阵道宗师，还是个茶道爱好者。走吧，三道试炼，希望不是三场恶战——我刚才感知了一下归墟之心的法则压制，比姜师叔的评估要强一些，我在归墟之心的活动时间可能要压缩到两刻钟以内。”
苏浅雪微微点头，将霜月剑重新悬回腰间。两人并肩朝石碑后方的通道走去。在他们身后，归墟碑上的金色文字缓缓淡去，只留下那枚新月形剑痕安静地嵌在碑面上。而在他们前方的通道尽头，一扇更加古老、更加巨大的殿门正缓缓亮起幽蓝的光芒——那是归墟殿，混元道尊三千年前推演收服法门的核心道场。
也是他留在这片大陆上，最后一份没来得及亲手交出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