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曦穿透巷陌薄雾。一夜静谧褪去，青石镇重新喧嚣起来。沿街摊贩推车出铺，炊烟袅袅，人声、车轱辘声、吆喝声交织成片，俗世烟火层层叠叠铺满街巷。
西巷小院柴房之内，沈寂静坐未动。一夜荒坟纳朽归来，体内逆力醇厚稳固，左肩凌霄印记彻底消融，肉身脱凡、术法初成。可他神色依旧沉静如水，无半分精进后的躁动得意。
逆道越深，心越寒凉。力量暴涨带来的不是张狂底气，而是更清醒的敬畏与隐忍。他清楚，自己根基尚浅、底蕴单薄、无人庇护。身处凌霄辖地、宝争漩涡，露一分锋芒，便多十分死祸。
晨起，他依旧换上洗旧粗布短褐，收敛所有超脱常人的体魄劲力，步态压得平缓拖沓，恢复落魄苦力少年的寻常模样。体内朽气彻底内敛，经脉沉寂无波，任凭高阶修士望气扫身，也只能窥见一具平凡凡人血肉躯壳。
辞别老婆婆，沈寂一如昨日，步行前往东街万货行做工。步履从容，神色平淡，混在晨起务工的流民苦工之中，毫无异样。唯独一双眼眸，看似低垂无神，实则五感全开，细密捕捉身后整条街巷的动静。
昨夜野修定下盯梢尾随之计，今日必然就位。不出所料，走出西巷半条街，沈寂便捕捉到了身后一缕若有若无的隐晦气机。不强、不锐、极其内敛，混在市井人气之中，寻常凡人、低层杂役完全无法察觉。
是那两名黑衣野修其中一人。隔着数十步距离，隐在人流之后，不远不近，牢牢吊住自己行踪。
对方极其谨慎，不敢贴近，不敢释放灵识探查，只靠肉眼尾随观察。显然忌惮镇上凌霄眼线，不敢在闹市造次，只想确认自己日常轨迹，等待僻静下手时机。
沈寂心神不起波澜，面色不改，继续前行。敌在暗，我亦在暗。对方以为自己只是懵懂无知、任人拿捏的凡人少年。却不知，猎物早已成猎手，蛰伏只为静待最佳破局之机。
抵达万货行，沈寂入队干活。整日依旧是搬麻袋、卸货物、清扫货场的粗重苦力。百斤货压肩，他刻意弯腰弓背、气息粗重、步履沉缓，和所有劳苦工人别无二致。
唯有无人注意的休息间隙，他会靠在墙角，双目微闭，看似疲惫小憩，实则暗中推演局势、打磨初成的朽气术法。腐寂指尖、枯寂护罩、沉秽迷阵三门基础逆术，在心神推演中愈发纯熟，收发自如。
同时，他清晰感知，那道尾随的野修气机，整整一日未曾远离。对方换了隐蔽位置，时而混迹街边茶摊食客，时而装作闲逛路人，全天候盯守，耐心十足。
沈寂心中了然：这些无根野修，最擅长熬守待机。他们不急、不躁、不冒进，只为等自己离开城镇庇护、踏入无人僻静之地，再一击必杀、夺玉脱身。
既然对方要等僻静时机，那自己便顺势成全。
日暮西斜，工房收工。其余苦工三三两两结伴回城吃喝休憩，唯有沈寂独自一人，辞别众人，不回西巷，转身朝着镇东郊外河滩走去。
镇东河滩，临水空旷，远离民居街巷，少有行人，暮色之后更是人迹罕至，完美的僻静绝杀之地。
他刻意放缓脚步，不慌不忙，坦然朝着郊外走去。身后那道野修气机瞬间一动，潜藏的恶意骤然浓郁几分。尾随整日，终于等到目标脱离城镇人流、落单入野，野修已然按捺不住杀机。
沈寂一路前行，走出镇子东门外两里地，抵达空旷河滩。河水潺潺，晚风萧瑟，两岸荒草齐膝，四周无村、无人、无灯火、无凌霄巡查灵光。
时机成熟。
“站住。”
一声低沉冷喝，自身后荒草丛中响起。两道黑衣身影一左一右，缓步走出，阻断所有退路。正是昨夜西巷窥探的两名野修，中年为首，青年为辅。二人褪去市井伪装，眼神阴鸷，面带贪婪杀意，周身流转微弱的灰色野灵气。
中年野修目光死死锁定沈寂，上下打量，语气阴恻：“落尘村出来的少年，不用装懵懂了。我们找你多日，你心里清楚，我们为何寻你。乖乖交出你身上的上古残玉碎片，留你全尸。若是顽抗，今日这片河滩，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青年野修冷笑附和：“一介凡人孤儿，运气捡得宝缘，却无福消受。识相点，交出宝物，免受苦楚。”
二人笃定，眼前少年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人。连日观察，所见皆是苦力庸碌，无半点修行气息。在他们眼中，这就是砧板鱼肉，唾手可得。
沈寂立在河滩晚风之中，身形挺拔，终于不再刻意伪装怯懦卑微。他抬眼看向两名野修，神色平静，无恐惧，无慌乱，只有一片清冷淡漠。
“我不懂什么残玉。”“但我知道，你们盯我多日，步步相逼，欲夺我命。”
话音清淡，却字字笃定。
中年野修眼神一厉：“冥顽不灵！既然不肯主动交出，那便废你四肢，搜身夺宝！”
话音落下，他抬手凝气，一缕灰色灵气汇聚掌心，径直朝着沈寂胸口拍来。野修修为不高，仅仅练气二层，凭粗浅灵气手法，足以轻松废杀凡人。
眼看灵气掌风逼近身前。沈寂心神微动，不躲、不闪、不硬抗。
体内凝练醇厚的朽气，悄然流转体表，薄薄铺展开一层无形无质的枯寂护罩。
砰！灰色灵气掌风结结实实拍在沈寂胸口。预想中筋骨碎裂、倒飞吐血的场面并未出现。
下一瞬，诡异一幕骤然发生！凌厉的野修灵气，触碰朽气护罩的刹那，如同冰雪遇沸油、生机遇死寂。灰色灵气瞬间枯萎、溃散、腐朽、湮灭！
不仅术法被破，一股阴冷蚀骨的朽气顺着对方掌心逆向窜入其经脉！
“呃——！”中年野修浑身巨 red骤然僵住，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布满惊骇剧痛。经脉刺痛、灵气溃散、掌心皮肉发麻腐朽，一身修行气机瞬间紊乱崩裂。
他难以置信瞪大双眼：“这、这是什么力量？！不是灵气！不是妖力！！”
毕生修行，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力量——专蚀修行根基，专灭术法生机！
身旁青年野修彻底愣住，一脸骇然，瞬间不敢上前。
沈寂踏步上前，指尖凝出一缕凝练的腐寂指尖，淡淡灰黑朽气萦绕指尖，无声无息，精准点向中年野修肩头经脉穴位。
无惊天异象，无轰鸣巨响。一指落，气机断！
中年野修浑身一颤，体内残余野修灵气尽数腐朽溃散，修行根基瞬间废去大半，一身练气二层修为，直接崩塌殆尽。
他踉跄后退，满脸恐惧、震撼、不敢置信。自己追杀多日的凡人少年，竟是深藏不露、身怀诡异无上异术的恐怖人物！
青年野修早已胆寒，连连后退，手握术诀却不敢动弹。两人联手，竟被看似弱小的少年一指破功、废掉修为！
沈寂收指而立，朽气尽数内敛，体表重归平凡。他没有继续追击、痛下杀手。
不是不能杀，而是不敢杀、不能杀。河滩虽偏，仍在凌霄辖地。一旦在此处杀人留尸，血气、死气、打斗异象必然引动宗门巡查。高阶修士一来，追查到底，逆道朽气必然暴露，届时万劫不复。
他看向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两名野修，声音清冷：“今日退你们一次。从此往后，再盯我、再窥我、再寻我麻烦，下次相遇，不死不休。”
“滚。”
一字落，寒意彻骨。
两名野修早已心胆俱裂，哪里还敢有半分贪念杀意。中年人身受重创、修为大跌，青年人满心恐惧，二人再无半分嚣张，连狠话都不敢留，转身狼狈逃窜，消失在暮色荒草深处。
荒滩重归寂静，只剩晚风流水。
沈寂立在河边，缓缓收回目光。人生逆道首战，以朽气克正统，以寂气破生灵，完胜落幕。
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更深的清醒认知。
逆道克制天下正统灵气修行，低阶修士，可轻松碾压。这是自己最大的底牌与天赋。
自身短板依旧致命：无杀招、无遁术、无护体至宝、境界低微。遇上练气四层以上修士，依旧无力抗衡。
绝对不能在凌霄境内杀人留迹。隐忍、克制、不结大仇、不留痕迹，依旧是生存第一准则。
野修虽退，未必死心。今日废其一修，对方怀恨在心，大概率会隐匿观望，甚至联络更多散修、同伙，伺机报复夺宝。
危机，只是暂缓，从未根除。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沈寂转身，稳步踏归途。一路收敛所有气息，抹去河滩微弱打斗痕迹，踏暮色、入市井，重新做回那个平凡无奇、庸碌谋生的青石镇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