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十天，父亲来看我了。
消息是前一天夜里递进学院的——门房的老仆送来口信，说父亲猎队回了城，路过奥兰，要接我去城西别宅住几天。我捏着那张便笺，在灯下看了又看，指尖竟有些发麻。
自离家入学院，我已经三个月没见过父亲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出学院。城西别宅的门前，停着几匹还带着霜气的马，马背上驮着猎获，几个披甲护卫正卸着货。我还没走到门口，里头就冲出一团小小的影子，直直扑进我怀里，撞得我往后踉跄半步。
“哥哥！“
是艾瑟琳。她穿着厚厚的小袄，仰起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又惊又喜：“哥哥你长高了！你在学院有没有好好吃饭？妈妈说你烧了一天的火，是不是真的？“
我一连被她问得发懵，蹲下身捏了捏她冻得红红的脸蛋：“你怎么也来了？“
“我跟妈妈来的呀！“她奶声奶气，掰着手指头数，“爸爸猎完熊回来，说要接你，妈妈就带我来了——我还给哥哥带了糖！“
她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塞给我。纸包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打开，里头是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饴糖。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别过头去，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把糖收进怀里：“谢谢艾瑟琳。“
“哥哥不客气！“她笑得眉眼弯弯，牵起我的手就往里跑，“快进来，爸爸等你吃饭呢！“
厅堂里烧着暖炉，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父亲坐在主位，正低头用一块布擦着剑——他常年在外，惯常一身轻甲，此刻却只穿了件家常的旧袍，鬓角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雪沫，看着比记忆里又瘦了些。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他没说话，只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落在我肩头——那里鼓着一点，是昨夜我练火时燎了道口子、敷了药绑的布。他的眉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只把剑收进鞘里，朝我点了点头：
“瘦了。坐。“
声音还是那样，又低又短，像在军营里发令。
我应了一声，在他下手坐了。艾瑟琳爬上椅子，挤在我和母亲中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母亲坐在对面，一边给艾瑟琳布菜，一边笑盈盈地看我，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问东问西——课上得如何、教授可严厉、夜里冷不冷、吃得惯吃不惯。我一一答了，拣好的说，把“烧裂魔道具““燃灯礼白光冲天“这些事都咽了下去。
父亲在旁边听着，始终没插话，只偶尔抬眼看看我，又低下头去吃饭。可他夹菜时，总不动声色地把肉多的那几块往我碗边推。
饭罢，母亲领艾瑟琳去歇午觉。父亲看了我一眼，起身道：“跟我来。“
他领着我穿过别宅的后院，到了一棵老槐树下。
树下的雪被扫净了，露出冻硬的泥地。父亲从屋里取来一柄剑——不是他腰间那柄，是一柄旧铁剑，剑鞘磨得发亮，刃口有些年头了，却保养得极好，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
“你爷爷年轻时用的。“父亲把剑递到我面前，声音平平的，“我像你这么大，学的第一套剑，就是用它练的。“
我伸手接过。剑比我想的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磨出了毛边，却被人重新细细缠过，像是新换的。
“来。“父亲退开两步，站定，缓缓摆了个架势，“看好了——劈。“
他动作不快，却极稳。一剑劈下，没有风声，没有花巧，剑到半途猛地一沉一收，干净得像一个落定的字。
“挡。“他横剑胸前，手腕微沉，“别人攻你，剑势要从下往上迎，借他的力，别硬顶。“
“刺。“他平剑一送，剑尖停在半空，纹丝不动，“一往无前。出手就别留退路。“
他收剑，看向我：“愿不愿跟爸学？“
我握着手里的旧剑，望着父亲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脸。我想起母亲说过，父亲当年是祖父召回家、逼着联姻成家的；他大半辈子在猎场、在军营、在疆场，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他不是个会说话的父亲，可此刻他站在这棵老槐树下，一剑一剑地教我劈、挡、刺——这是他唯一会教我的、也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他想要我有一身能守住自己的本事。
“愿意。“我说。
父亲难得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他走回来，弯下腰，把我握剑的手一点点掰正：“剑柄别攥死，留活气。劈的时候腰要先沉……“
他教得很慢，很仔细，一遍一遍地掰我的手腕、调我的步子，直到日头偏西，我满头是汗，才终于让我像模像样地劈出了第一剑。
“不错。“他说，又补了一句，“比我当年强。“
这话我听过——在我练成初级喷火术那回，他也说过一样的话。我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抬头想说什么，却看见父亲正望着西边渐沉的天色出神，目光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很远在想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低头看我，欲言又止。末了，他伸手，笨拙地在我头上按了按——力道没拿捏好，按得我脖子一缩。
“……在学院好好的。“他说，“多学点本事，剑也好，魔法也好。这世道，说不准哪天就变天了。你总得……守得住自己。“
他声音低下去，最后半句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只是那一瞬，我忽然觉着，父亲心里压着一件很重的事——重到连对着最亲的儿子，他也只能把它咽成一句“守得住自己“。
夜里，母亲趁艾瑟琳睡了，来找我说话。
她坐在我床边，替我掖了掖被角，像小时候那样。说了一会儿家常，她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
“你爸教你剑了？“
我点头：“嗯。爸说，让我多学点本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他啊，一辈子就知道'自保'两个字。你别怪他——他不是不盼你好。他是……怕你吃亏。“她顿了顿，又说，“可妈私心想着，你随妈这头，好好把魔法学精了，往后路才宽。铁蔷薇家那些长辈，也眼巴巴盼着你出息呢。剑也好，魔法也好……你自己掂量着来，别辜负了你那一身天分。“
她说完，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便起身走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父亲要我握剑，母亲盼我精魔法，铁蔷薇的外祖家等着看我闯出名堂——三条路，压在一个八岁的孩子肩上，原该是很沉的。
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沉。
因为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盼我好的。这份“盼“，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却暖得我眼眶发酸。
我在这个世界，有父亲，有母亲，有妹妹。他们把我当作这个家的一部分，捧在手心里养大。
而我这个异乡人，好像……真的开始，放不下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