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引文】堂前是师长天下,堂后有少年江湖。规矩不在书上,尽在你来我往间。
——《龙脉古卷·残篇》
开学头一个礼拜,陆峰算是看明白了。
这最后两排,根本不是教室的一部分——它是自个儿,成一个世道的。
前排的学生,日子过得,简单。上课,听讲;下课,写作业;放学,回家。老师的目光,成绩的排名,像是两根线,把他们,齐齐整整地,穿在一起。
后排不这样。
后排有后排的活法,有后排的热闹,也有后排一套,看不见摸不着、却人人都守着的规矩。陆峰管这套东西,叫“江湖“。
这江湖,不在山水之间,就在这十来张,瘸腿掉漆的课桌上。
头一样,是“东西不分家“。
在后排,谁的钢笔没水了,随手就抄起旁边人的;谁饿了,旁边的干粮,抓过来就啃;一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从这桌传到那桌,一本能传小半个月,封皮都翻烂了,谁也说不清,最早是谁的。
书里头,尽是些江湖侠客,萍水相逢,就能为对方,两肋插刀;讲的是义气,是恩怨,是“士为知己者死“。后排的男生,看得如痴如醉,看完了,就拿书里那一套,对人对事。
二毛最爱看这个。他常拍着书,跟周围人说:“看见没,这才叫活法。人活一辈子,图个啥?就图有几个,能过命的兄弟。“
陆峰头一天,还把自个儿的东西,捂得紧紧的。过了两天,他也想开了——他的橡皮,借给瘦猴;瘦猴的画本,他也随手翻。这么一来二去,他忽然尝到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滋味。
那是一种,叫人心里踏实的滋味。好像在这角落里,他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背后,站着一群人。
第二样,是“话得说开,架不隔夜“。
后排的男生,也拌嘴,也红脸。今天你碰了我的肘子,我划了你的书,能当场呛起来,恨不得动手。可二毛有个规矩——他不让。
“行了行了,“每逢这时候,他就往两人中间一站,“多大点事。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兄弟,为这个翻脸,叫前排的人看笑话?“
他有本事,三言两语,把两头的火,都顺下去。实在顺不下去的,他就立下规矩:“有气,放学操场上,摔两跤,谁赢听谁的。摔完,拉倒,谁也不许记仇。“
怪的是,真到了操场上,往往摔不上两下,两人就都泄了气,末了,互相一拉,勾着肩膀,又和好如初。
陆峰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暗暗称奇。他从小打了无数的架,打完就结仇,仇能结好几年。他头一回见,还有这样把架,“打完就了“的活法。
第三样,也是最要紧的一样——“护短“。
后排的人,自个儿怎么闹都行,可绝不能叫外人,欺负了去。
有一回,一个前排的男生,考试时,嫌后排动静大,回过头,骂了句“差生就是没教养“。这话一出,整个后排,都炸了。高个子腾地站起来,瘦猴也撸起袖子,要不是二毛按着,当场就得动手。
二毛没让打。他站起来,走到那男生桌边,也不发火,只是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你成绩好,你牛,没人说啥。可你张嘴,骂我们没教养——我们爹娘,招你惹你了?你今儿,不把这话收回去,往后你试试,能不能安稳,坐在这教室里。“
他声音不高,可那股子认真,叫那男生,脸色发白。末了,那男生,到底不情不愿地,认了错。
回来的路上,后排一群人,围着二毛,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陆峰也在人群里,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想起自己考了四十七,被人笑、被人忽略的那些时候——原来在这后排,“差生“两个字,是不许外人,随便踩的。
这份护短,像一件厚棉袄,披在他身上,又暖,又沉。
二毛在这江湖里的地位,也一天比一天,清楚。
没人选过他,可他就是这后排,说一不二的人。他定的规矩,大家都守;他说帮谁,大伙就帮;有了纠纷,都找他评理,他评完,两边都服。
有一次,外班一个出了名的横货,跑到他们班,要找瘦猴的麻烦。二毛一个人,迎到门口,跟那人,在走廊里,说了半天。也不知他说了些啥,那人末了,拍了拍他肩膀,居然就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给你二毛这个面子。“
回来,一群人,围着他,问他咋摆平的。
二毛只是嘿嘿一乐:“没啥,出来混,靠的就是个面子,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把人往死里得罪,早晚有一天,要还的。“
这话,陆峰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想起父亲,摆平事,靠的是规矩,是章法,是认死理;二毛摆平事,靠的是面子,是人情,是“出来混“三个字。
两条路,看着都能把事平了。可十二岁的他,还说不明白,这两条路,到底差在哪儿。
可日子一久,他也慢慢觉出,这江湖,有不对劲的地方。
后排的人,护短,护得越紧,跟前头,就隔得越远。他们自己,抱成一团,把前排、把老师、把功课,都当成了“外头“。谁要是忽然想好好念书,往前凑,反倒像,背叛了这一团人。
有个男生,原本想放学留下来,补数学。第二天,就有人在背后,阴阳怪气:“哟,还想考第一呢,瞧不起咱兄弟了?“那男生架不住,补了两天,就又跟着大伙,混到了一块儿。
陆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有点发沉。
他是想撵的。可他隐隐觉得,要在这一团热乎里头,守住自个儿那点心思,好像,没那么容易。
还有一桩事,叫他心里头,轻轻地打了个结。
那天下午,二毛跟一个,校外的青年,在学校墙根底下,说了半天话。那人留着长发,穿花衬衫,脚蹬一双尖皮鞋,一看就不是学生。二毛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得意,跟周围人说:“那是我一个哥,在社会上,路子野得很。往后咱有啥摆不平的事,找他,好使。“
周围一片“嚯“的赞叹。
陆峰站在边上,没吭声。他看着那个花衬衫青年,叼着烟,晃悠着走远的背影,心里头,莫名地,有点发紧。
他想起周三,想起疤脸,想起市场里,那些叫全家几被掏空的恶人。那人也是这副打扮,也是这样,吐着烟圈,“路子野得很“。
可这念头刚一冒头,他自个儿先觉得,对不住二毛——二毛才为他,挡过高年级。他赶紧,把这点疑心,压了下去。
那阵子,后排还有一桩,顶热闹的事——“认大哥“。
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风气。班里班外,半大的男生,总爱三五成群,认一个“大哥“。大哥得罩着小弟,替小弟出头;小弟得听大哥的,大哥叫干啥,就干啥。一个个小圈子,就这么,结成了。
二毛不爱搞这一套,从来没让谁,叫他大哥。
“叫啥大哥,“他总是摆手,“难听。咱平起平坐,都是兄弟。谁有本事,听谁的;谁有难处,大伙帮。这不比,矮一截、高一截的,强?“
就为这个,他人缘,反倒比那些,争着当大哥的,还好。一群人,心甘情愿,围着他转。
陆峰看着,心里头,暗暗琢磨。他隐隐觉得,二毛这人,是真不贪那点虚名;可也正因为他这样,他一挥手,能招呼起来的人,反倒更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这个年纪,还想不明白。
那天放学,二毛照旧,被一群人围着,商量着,放学上哪儿去闹。陆峰站在外围,正想跟着走,有人从身后,拽了拽他的书包带。
他回头一看,是胖墩。
胖墩不知啥时候,从五班那边,跑了过来,圆脸上,没有了往常的笑,只是看了看那群围着二毛的人,又看了看陆峰,眼神里头,带着点,说不出的担心。
“小峰,“他把陆峰,往边上拉了拉,压低声音,“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章末钩子】
陆峰见识了后排的“江湖“——有福同享,有架同扛,绝不让外人欺负自个儿人。
他正泡在这份热乎里,胖墩却一脸担心地,把他拽到了一边。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胆子最小的兄弟,头一回,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章末余响】
其实后排这点“江湖“,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是一群,在分数上,输了的半大孩子,自个儿给自个儿,搭了个台子。台上,讲义气,讲兄弟,讲谁也不丢下谁——这些,原本,都是好东西。
只是,好东西,搁错了地方,使过了头,也能把人,往偏处带。
十二岁的陆峰,那会儿,正站在台子边上,一半身子,已经尝到了上头的热乎;另一半,还记着,前头黑板上,那一片他看不太清的光。
那天,胖墩把他,拉走之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二毛站在人群中间,正眉飞色舞,说着什么,一圈人,听得入神,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一圈人身上,暖融融的。
看着看着,陆峰心里,竟有点,迈不动脚。
他这才明白,这后排“江湖“,最厉害的,不是拳头,也不是规矩——是它,能让一个人,觉得自己,有了归处。人一旦,有了归处,再想从那热乎里头,抽身出来,就难了。
他到底,还是跟着胖墩,走了。
只是那一刻,他隐隐觉得,自己早晚,要在这份“归处“和那条,冷清的念书道之间,做一个,更难的决断。
那天夜里,他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净是白天的事。
他试着,把后排这套“江湖“,掰开了,揉碎了,想。
讲义气,不好吗?好。他最佩服的,就是这个。护短,不好吗?也好,谁叫人白欺负了,不憋屈。东西不分家、架不隔夜,这些,听着,都是热乎的好规矩。
可他想着想着,又觉出,一丝冷来。
这一套规矩,护着的,是“自个儿人“;防着的,是“外头人“。画个圈,把人圈在里头,圈内,怎么都好,圈外,统统不算——那人要一辈子,活在这个圈里,还看得见,圈外那条道吗?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这看着暖烘烘的圈子,隐隐约约,也是个,能把人困住的局。